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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港退信 民国二十四 ...

  •   民国二十四年,十月。

      货栈出事后的第三天,上海放了晴。

      沈令仪到杂志社时,楼下绸缎庄才卸门板。四马路上的电车刚过第一班,轨道旁还积着昨夜的脏水。她从侧门进去,先把二楼的窗推开,又将桌上的稿件重新理了一遍。

      昨晚她几乎没睡。

      沈惟安那句“等了三年”,一直压在脑子里。她想问清楚顾明谦,也想知道哥哥究竟等的是顾承川,还是顾家迟早会找上门的那笔旧账。可沈惟安没有再说。他只让人送她回去,临出门还嘱咐佣人把黄鱼热一遍。

      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曼青进门时,看见她正拿抹布擦桌角。

      “今朝这样早?”

      “睡不着。”

      沈令仪答得太快,自己先停了一下。

      秦曼青没追问,只看了看她腕上的淤青。袖口遮得不严,青紫已经从骨节处漫开。

      “货栈里碰的?”

      “嗯。”

      “顾记者呢?”

      沈令仪将袖口往下拉:“我怎么晓得。”

      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

      顾承川拎着相机箱上来,左肩比平日僵一些,外套扣得整齐,仍遮不住伤处牵动时那一下轻微的停顿。

      他把牛皮纸袋放到沈令仪桌上。

      “样片。”

      秦曼青看看他,又看看沈令仪,识趣地抱走一摞广告样张。

      “我去楼下对版。九点以前总归回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令仪拆开纸袋,里面一共四张照片。两张编辑部全景,一张拍了秦曼青,最后一张是她。

      照片里的她坐在窗边,没有看镜头。右手握着红笔,左手压着稿纸,像是在等谁把一句话说完。

      “拍得太暗。”她说。

      顾承川坐到对面:“雨天。”

      “你那天来以前,街对面就有人守着。”

      顾承川抬眼。

      沈令仪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指了指玻璃窗上的倒影。书局门口立着一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脚边放着相机箱。右手藏在外套里,左腕缠着一道白布。

      货栈追他们的便衣里,也有人在左腕系过同样的白布。

      “路人。”顾承川说。

      “书局那天下午三点才开门,他两点四十分已经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两点四十分?”

      沈令仪点了点倒影里的西洋钟。

      顾承川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辩。

      沈令仪却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疏漏。以他的谨慎,照片里不该留下这样明显的东西。可若是故意留下,又是要提醒她什么?

      她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拍摄时间:午后三时十分。

      “你三点以后才进杂志社。”

      “差半个钟头,不算大事。”

      “对记者不算,对盯梢的人算。”

      顾承川伸手要拿照片。

      沈令仪先一步收回。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指节离她不过两寸。两人都没有动。片刻后,他从相机箱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白手帕。

      “还你。”

      手帕已经洗过,木槿花旁仍留着一点淡褐色血痕。

      沈令仪把它收进抽屉。

      “洗不掉便扔了。”

      “你说是你母亲绣的。”

      她抬头看他。

      河上那一夜,她只提过一句。他竟记得。

      顾承川像没察觉她的神色,低头整理相机带。肩上的伤牵了一下,他手指微微一紧。

      沈令仪问:“换过药没有?”

      “换过。”

      “谁替你换的?”

      “报馆同事。”

      “摄影部还管这个?”

      顾承川笑了一下:“上海记者活得久,总归会一点。”

      这句听着像玩笑,却没有往日那种故意刺人的锋利。沈令仪没接,只将照片重新装回纸袋。

      楼下小王抱着一捆邮件上来。

      “沈编辑,邮局送来的。外埠信你先分一分。”

      麻绳解开,投稿、订阅单和广告函散了一桌。沈令仪按地址分拣,看到第十六封时,手忽然停住。

      浅黄色信封,左上角盖着两道邮戳,蓝铅笔写着“地址欠详,退回寄件地”。

      邮戳来自雾港。

      寄件人是葛桥女子夜校,徐若珍。

      沈令仪把信翻过来。封口普通,折法却是四角内收的菱形。沈家在雾港时,家信一向这样折。

      “认识?”顾承川问。

      “不认识。”

      “葛桥女子夜校,三年前已经停办。”

      沈令仪抬眼:“你怎么知道?”

      “家父拍过那里。”

      顾明谦。

      这个名字没有被说出来,屋里却像忽然多了一个人。

      沈令仪将信压到稿件下面。

      “顾先生对你父亲的旧照片,记得很清楚。”

      “该记得的,总归忘不了。”

      “那不该记得的呢?”

      顾承川没有回答。

      楼下电话铃响,小王喊她接线。沈令仪走到楼梯口,听筒那边是华兴公司的账房。

      “沈小姐,经理问,今日有没有雾港退来的信。”

      她看向桌面。

      顾承川仍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着牛皮纸袋边缘。

      “没有。”她说。

      账房顿了顿:“经理讲,若有,先送公司,勿要拆。”

      “我说没有。”

      电话挂断后,沈令仪没有立刻回去。

      昨夜沈惟安才承认认识顾明谦,今早华兴的账房便专门来问一封尚未拆开的退信。若信只是寄给杂志社,哥哥不会知道;若信原本就是他安排的,他又不该急着追回去。

      她回到桌前时,顾承川已经站起身。

      “后日下午,我带底片来。”

      “你们报馆的底片可以随便带出来?”

      “不能。”

      “那你还带?”

      “看情况。”

      他提起相机箱,下楼前又停了一下。

      “那封信,别寄回雾港。”

      “为什么?”

      “有人希望认得旧地址的人拆开它。”

      顾承川走了。

      沈令仪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锁上编辑部的门。

      她先检查信封。糨糊边缘有一圈细小皱纹,纸角还留着水汽烘过的黄印。信到杂志社以前,已经被人揭开过一次。对方看完以后重新粘好,又故意留下足够明显的痕迹。

      她用裁纸刀挑开信封。里面是一篇《乡村女子识字问题》,三页稿纸,写得平淡,没有署真名。

      第三页下方有一道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

      她将纸迎向窗光,勉强辨出一句:

      十三日,北埠末班船。

      后面还有半个字,像“顾”,也像“故”。

      沈令仪把信纸放下,又拿起那张照片。倒影里的男人站在书局门口,左腕缠着白布。水汽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浅影,他的脸看不清,手里却夹着一张折成菱形的纸。

      和雾港退信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这张照片不是顾承川拍漏的。

      是他留下给她看的。

      至于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拿她作饵,她还不知道。

      楼下电车驶过,窗框轻轻震了一下。

      沈令仪把退信、照片和那块染过血的手帕一同放进手袋,起身去找沈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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