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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片里多出来的人 顾承川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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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川没有回报馆。
北四川路夜里比白日更拥挤。电影院散了场,卖香烟和花生的小贩沿街叫卖,几家日本商店的灯亮得刺眼。电车过去以后,路面仍留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他穿过两条弄堂,走到一扇乌漆木门前。
敲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看清他的脸,才放他进去。
屋里没有客厅。
一张方桌,一只铁柜,一幅上海市区地图。桌边坐着廖先生,穿玄色长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边放着半碗已经坨掉的阳春面。
“吃过没有?”廖先生问。
“吃过。”
“报馆附近那家?”
“嗯。”
廖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家今日歇业。”
顾承川脱下外套,没有解释。
廖先生把面碗推远,指了指暗房。
“洗出来。”
顾承川关上门,点亮暗红灯。
显影液的气味很重。他把胶卷取出来时,先检查了一遍封口。
没有明显动过的痕迹。
照片一张张浮出来。
编辑部的书桌、秦曼青侧过来的半张脸、窗边的沈令仪。
她没有看镜头。
镁光灯亮起前的一刻,她正低头看自己握笔的手。那种神情不像戒备,倒像突然想起了一件很远的事。
顾承川把照片夹起来。
廖先生隔着门问:“看见什么?”
“信封。”
“印记呢?”
“不全。”
“人呢?”
顾承川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
廖先生走进来,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沈惟安的货,这半年从宁波进了七次。报关单上是纸张、棉纱和肥皂,重量每回都对不上。”
“码头查过么?”
“查过。查不到。”
“所以查他妹妹?”
“杂志社今年三次加印,纸没用完。”
顾承川把照片夹好:“剩纸也可能卖给别家。”
“可能。”
廖先生靠在桌边,看着他。
“你今日见到她,觉得她知不知情?”
“看不出来。”
“你以前看人不是很准么?”
“以前没见过她。”
廖先生从纸袋里抽出一页旧档案。
纸已经发黄,右上角盖着模糊的红章。
二一七案。
顾承川没有接。
“这是哪来的?”
“旧库。”
“旧库三年前就烧过一回。”
“总有人喜欢多留一份。”
廖先生将文件摊开。
上面没有完整案情,只有几个人名、两处地址和一行手写批注:
“第三信由年轻女子携入。”
女子姓名处被墨涂掉。
还能看见一个“沈”字的边。
顾承川盯着那处墨迹。
“谁涂的?”
“不晓得。”
“你们早就怀疑沈家。”
“怀疑很多人。”
“为何现在才给我看?”
廖先生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因为现在她又出现了。”
“她一直在上海。”
“我是说,她重新碰了这条线。”
顾承川想起白信封上的蜡印。
“缺翼鸟早已不用。”
“有人用了。”
“也可能有人故意放给我看。”
“那便看看她想让你查到哪里。”
廖先生重新戴上眼镜。
“七日之内,拿到杂志社读者来信登记簿。沈惟安若找你,不要拒绝。”
“他为什么会找我?”
“你今日带着你父亲的相机去了。”
顾承川抬眼。
廖先生像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把档案收回去。
“还有一件事。租界那边在查华兴国货公司。”
“巡捕房?”
“特别部门。”
顾承川把夹子放下。
“你要我替哪边查?”
廖先生笑了笑。
“你吃两家饭,总不能只替一家做事。”
暗房里静了一会儿。
水滴从胶片边缘落进搪瓷盘。
顾承川问:“他们知道二一七案么?”
“他们知道的事,未必比我们少。”
“沈令仪呢?”
廖先生拿起那张照片。
“先别把她当女人。”
“我没把她当什么。”
“那最好。”
他说完走出去,留下半碗冷面和没有关严的门。
顾承川在暗房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沈令仪那张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装进自己的相机箱,没有交给廖先生。
离开弄堂时,雨已经停了。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灯没有亮。
顾承川从车旁经过,没有回头。
车内,沈令仪隔着玻璃看着他。
司机老周压低声音:“沈小姐,他进去四十多分钟。”
“嗯。”
“这里住的是棉布行的廖账房。”
“我晓得。”
“经理交代过,南京方面的人若靠近杂志社,要立即回报。”
沈令仪手里拿着那片从相机上取下来的滤镜。
她用手帕擦了擦边缘。
“那就回报。”
“怎么说?”
“照实说。”
老周从后视镜看她:“照实说,是说顾记者去了杂志社,还是说小姐跟了他一路?”
沈令仪动作停住。
“前一句。”
“后一句呢?”
“你没有看见。”
老周不敢再问。
汽车开出弄堂时,路口忽然响起警哨。
两名巡捕正把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按在墙上。几本书掉在水边,一张印刷粗糙的传单从书页里滑出来。
沈令仪认出了那人。
杂志社的送稿员,小章。
她推开车门。
老周急忙说:“小姐,经理交代过今晚不要惹事。”
“他还交代过什么?”
“叫你早些回去吃饭。宁波来的黄鱼,姆妈让人清蒸了。”
沈令仪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
她停了停。
“回去告诉姆妈,不必等我。”
她走向巡捕。
“这人是杂志社的。”
巡捕回头:“侬是谁?”
“《新声妇女》编辑,沈令仪。”
年轻巡捕不认识她,年长的那个却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这学生身上有违禁传单。”
“是来投稿的。”
“投稿带这个?”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
传单上有救亡口号,不是杂志社的东西。
她本可以说不认识。
小章嘴角流着血,抬头看她,似乎想开口,又忍住了。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文章是我们约的。传单是不是他的,我不知道。”
“那便一道去捕房讲。”
“可以。”
她刚要上前,身后有人说:“他七点以前在杂志社。”
顾承川站在路灯下。
他手里没有伞,相机箱仍提在右手。
巡捕认得报馆记者,语气稍缓:“顾先生也看见了?”
顾承川走近。
“拍职业妇女专栏时,他在送稿。”
“几点?”
顾承川看了一眼沈令仪。
“六点四十分左右。”
杂志社六点便已经关门。
沈令仪没有拆穿。
巡捕仍不信:“照片有么?”
“有。”
“拿来。”
“还没洗。”
年长巡捕骂了一句:“没洗出来讲什么闲话。”
顾承川没有顶嘴。
他把证件递过去,低声同那人说了几句。沈令仪只听见“报馆”“明日”“总巡”几个词。
片刻后,巡捕把小章推开。
“滚。下次再捉到,哪个来都没用。”
小章捡起书,连谢都没说,踉跄着跑进巷子。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
顾承川问:“不叫车送他?”
“他不会上我的车。”
“为什么?”
“怕我问。”
顾承川没有再问。
老周把汽车开过来。
沈令仪正要上车,忽然看见顾承川相机箱的搭扣没有扣好。
她伸手替他按上。
“相机贵,当心掉出来。”
顾承川低头看她。
“滤镜也贵。”
沈令仪的手指缩了一下。
“什么滤镜?”
“深色圆片。”
“没见过。”
她上车。
车门关上以前,顾承川弯下腰,对她说:“明日下午四点,我去取。”
“去哪里?”
“新雅。”
“我没有请你喝茶。”
“现在请也来得及。”
沈令仪看了他一会儿。
“顾先生脸皮蛮厚。”
这句话没有什么机锋,只像一句普通抱怨。
顾承川却笑了。
汽车开走后,他站在原地,打开相机箱。
胶卷已经不见。
里面多了一张折起的稿纸。
上面用红铅笔写着:
“证人若不存在,相片也可不存在。”
字写得匆忙,最后一个“在”字少了一点。
顾承川看了许久。
这是沈令仪今日第一次写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