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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封无字信 民国二十四 ...

  •   民国二十四年,十月。

      上海的雨落得细碎。

      四马路上的电车刚过去一班,铁轮碾过轨道,窗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阵。街口的糕团店才揭开蒸笼,甜腻的白汽混着煤烟,沿屋檐往上钻。两个穿学生装的姑娘合撑一把伞,从书局门前跑过去,鞋跟踩进水洼,笑声一路落在雨里。

      《新声妇女》杂志社设在一幢旧式石库门里。

      楼下原是间绸缎庄,门脸窄,纵深却长。广告部占了前厅,挂钟、电话、账本和一排待收的广告样张挤在一处。二楼才是编辑部,八张旧书桌拼得不齐,靠北的屋角常年渗水。

      一下雨,铜盆便要摆出来。

      水滴落进去,慢一声,快一声,听久了叫人心烦。

      沈令仪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前,校一篇《新时代女子与家庭责任》。

      作者大约是位热心的新派太太,写了六千多字,单是“新时代女性”便用了十七次。沈令仪看到第十三次,将红铅笔横搁下来,伸手摸茶杯。

      杯里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皱眉,又把杯子推回原处。

      同桌秦曼青正在给读者回信,抬头瞧见她稿纸上的红圈,笑道:“再删下去,人家的文章只剩一个标题了。”

      沈令仪说:“标题也不好。”

      “那总不能替人家重写。”

      “退回去。”

      “她是黄董事家的太太。”

      沈令仪停了一下,将刚写下的“空泛”两个字划掉,换成:

      “立意尚可,宜再斟酌。”

      秦曼青凑过来看,忍不住笑。

      “沈编辑也是识时务的。”

      “月底要发薪水。”

      “我还当侬真不怕得罪人。”

      沈令仪把稿子递过去:“我怕拖薪。”

      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新声妇女》的薪水已经晚了四天。印刷所催款,纸张商催款,只有作者的稿子和读者的来信每天照常进来,一捆一捆堆在楼梯口。

      楼下忽然传来争执。

      广告部的小王在喊:“先生,编辑部不好随便上去的。侬等一等,我先打电话。”

      电话还没打,脚步声已经上了楼。

      来人把一柄黑伞收在楼梯口。伞尖的水沿木板淌下来,小王跟在后面,脸色不大好看。

      “这位先生说报馆约过的。”

      男人穿深灰西装,外罩一件旧呢大衣。身量很高,衣服却没有时髦公子那种讲究,只是干净。右手提着相机箱,左边袖口沾了几处雨水。

      他取出名片。

      “顾承川,《申江晚报》摄影部。”

      秦曼青接过名片,先看了一眼,又递给沈令仪。

      “总编辑前日是说过,报馆要做职业妇女专栏。”

      沈令仪看完名片:“总编辑在南京。”

      “我知道。”

      “他没同我讲。”

      顾承川站在那里,没有立即答话。

      楼道里风大,一阵雨气顺着门缝灌进来。秦曼青见他外套湿着,搬了把椅子。

      “顾先生坐吧。沈编辑不是不肯拍,她只是不喜欢临时有事。”

      沈令仪看她一眼。

      “我是不肯拍。”

      “哦。”秦曼青低头继续写信,“那便是不肯拍。”

      顾承川没有坐。

      他将相机箱放到空桌上,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架德国相机。

      “报馆已经拍了银行、学校和医院。杂志社这一篇定在下月刊出,若没有相片,版面会空一块。”

      “可以拍办公室。”

      “主编要人物。”

      “那就拍秦编辑。”

      秦曼青连忙摆手:“勿要,勿要。我今日头发没烫。”

      顾承川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原本还想推辞,目光却停在相机皮套内侧。

      那里用白漆写着三个数字。

      二一七。

      她拿着红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在稿纸边缘划出一小道。

      顾承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那一页稿纸翻过去。

      顾承川没有追问。

      他只说:“不必拍正面。”

      沈令仪抬起眼。

      “什么?”

      “窗边光太硬,正面照不好看。你坐原处,我从侧面拍,桌上的东西也不用收。”

      他说得很平,没有讨好她的意思。

      秦曼青倒有些意外:“顾先生拍职业妇女,也讲好不好看的?”

      顾承川低头调镜头。

      “报馆卖报,总不能把人拍坏。”

      沈令仪没有笑,但也没有再拒绝。

      窗帘被拉开一半,雨天的天光从她左侧落下来。顾承川挪了两次三脚架,又将桌边那盆漏雨的铜盆往外推了推。

      “手照旧放着。”

      沈令仪压住稿纸。

      “看哪里?”

      “随意。”

      她看向窗外。

      街对面书局的伙计正踩着木梯收招牌。雨水沿玻璃往下流,人的脸被折成模糊的一片。

      顾承川从取景框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并不像档案照片里那样冷。

      只是疲倦。

      她右手握着红笔,左手下意识将稿纸边缘对齐。每隔一会儿,拇指便会擦一下食指侧面,仿佛那里沾了东西。

      相机镜头稍稍下移。

      稿件下面压着一只白信封。

      信封没有邮票,右下角沾着暗红色蜡印。大半被纸遮住,只露出一段弯曲的纹路。

      顾承川调整焦距。

      沈令仪忽然伸手,将上面的稿纸向前挪了一寸。

      信封彻底被盖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顾承川直起身。

      “可以了。”

      “已经拍了?”

      “还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顾承川把黑布重新罩到头上。

      “看光。”

      镁光灯亮了一下。

      白光照得办公室里几个人眯起眼睛。沈令仪没有动,只是握笔的手收紧了一点。

      拍完后,秦曼青留顾承川喝茶。

      茶叶是杂志社从对面茶庄赊来的,已经泡过两遍。顾承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嫌弃。

      沈令仪问:“样片什么时候送来?”

      “后日下午。”

      “我先看。”

      “报馆要存底。”

      “我只看,不拿。”

      顾承川把茶杯放下:“好。”

      他收拾相机时,沈令仪又看见了那三个数字。

      二一七。

      “顾先生。”

      “嗯?”

      “这架相机用了很多年?”

      “家里留下来的。”

      “令尊也照相?”

      顾承川低头扣相机箱,搭扣第一次没扣上。

      他重新按了一遍。

      “偶尔。”

      “照过上海?”

      “照过。”

      “照过闸北么?”

      屋里的电话恰好响了。

      小王从楼下喊:“沈编辑,印刷所电话!”

      沈令仪站起来,没有再问。

      她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顾承川的声音。

      “沈小姐。”

      她回头。

      顾承川已经提起相机箱。

      “后日下午,我来送样片。”

      “晓得了。”

      “还有,窗边漏雨。桌子最好挪一挪。”

      沈令仪看了一眼铜盆。

      “挪过三回,还是漏。”

      顾承川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下楼以后,秦曼青凑过来。

      “顾记者倒还蛮周正。”

      沈令仪把冷茶倒进铜盆。

      “你同他认识一个钟头都不到。”

      “男人周不周正,看一眼也够了。”

      “你上个月也这样说赵会计。”

      “赵会计后来只是太太找上门,别的也没做坏事。”

      沈令仪没再搭理她。

      傍晚六点,编辑部的人陆续离开。

      秦曼青临走时问她要不要一同去吃黄鱼面。沈令仪说还有两封读者来信要回。

      其实只剩一封。

      门锁好以后,她坐了许久,才将稿件下面的白信封抽出来。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民国二十一年的闸北。货栈烧得只剩半面墙,警察和巡捕站在雨里,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刚被抬上车。

      街角有个年轻姑娘。

      她撑着伞,手里捏着一封信。

      伞沿遮住了脸,但沈令仪认得那件旧呢大衣。

      是她自己的。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第三封信没有送错。”

      “照相的人回上海了。”

      沈令仪把照片放在桌上,没有立即烧。

      她先去检查窗户,又走到门边,确认楼道没有脚步声。回到座位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火柴。

      第一根没有划着。

      第二根折了。

      她看着断在手里的木梗,忽然骂了一句很轻的上海话。

      “触霉头。”

      第三根火柴亮起。

      照片边缘才刚卷曲,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她没有接。

      铃声响了五下,停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来。

      沈令仪拿起听筒。

      “哪一位?”

      那边有电流声,像远处落雨。

      “沈小姐。”

      顾承川的声音。

      “顾先生还有事?”

      “相机里少了一片玻璃滤镜,我以为落在贵社了。”

      沈令仪看了一眼桌面。

      那里确实躺着一片深色圆玻璃。

      她方才没有注意。

      “在。”

      “麻烦替我收着,后日来取。”

      “好。”

      顾承川没有立刻挂断。

      沈令仪也没有。

      电话线里传来很远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沈小姐一直在杂志社?”

      她的手指慢慢蜷紧。

      “顾先生问的是今日,还是三年前?”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沈令仪低头,看着照片右下方的相馆编号。

      二一七。

      顾承川说:“我只是问今日。”

      “那我一直在。”

      “好。”

      他挂断了。

      沈令仪把听筒放回去,才发现照片上的火已经熄灭,只烧掉一个角。

      露出的半张画面里,年轻时的她站在雨中。

      而她身后隔着几步,站着一个戴银壳手表的男人。

      那只表,下午也戴在顾承川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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