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白栀》珀罂uu

7、钢琴声中 周三

　　周三晚上，何颂批改完最后一篇学生论文，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九点四十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车辆，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次在酒吧，谢及舟弹的那首《River Flows in You》，有几个地方的指法明显有问题。他当时指出了问题所在，但没有来得及详细讲解正确的练习方法。

　　何颂犹豫了几秒，拿起手机，给谢及舟发了条消息：“睡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没有！！教授找我有什么事吗？[小狗激动.gif]”

　　何颂看着那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上次弹的那首曲子，有几个地方的指法我想再跟你讲讲。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在店里！教授要过来吗？我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离得不远。”

　　“好的好的！我等您！！[小狗转圈.gif]”

　　何颂放下手机，换了件外套，拿起钥匙出了门。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沿着街道往“觅光”的方向走去。从公寓到酒吧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不算远，正好可以散散步。

　　他到酒吧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谢及舟站在门外，正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看到何颂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立刻扬起手臂使劲挥了挥，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大型犬。

　　“教授！您来啦！”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何颂被他拉着胳膊拽进了酒吧。今晚的酒吧人不算多，只有三五桌客人，角落里那位驻唱歌手正弹着吉他唱一首舒缓的民谣。

　　谢及舟没有带他去吧台，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进了那间他上次来过的私人休息室。

　　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碟坚果。钢琴的琴盖已经打开，琴键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

　　“教授，您坐。”谢及舟殷勤地拉开沙发前的椅子，“喝茶还是喝水？我这儿还有果汁——”

　　“不用忙了。”何颂在琴凳上坐下，“我来是想跟你讲讲那首曲子的指法问题。”

　　“好嘞！”谢及舟立刻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学生模样。

　　何颂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意，将注意力转移到琴键上。

　　“你上次弹到这里的时候，”他伸出右手，在琴键上示范了几个音，“用的是三指和五指交替，但实际上这里用二指和四指会更流畅。你看——”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巧地移动着，优美的旋律从指尖流淌。

　　谢及舟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他的指法。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偏离了轨道，落在了何颂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那双正在琴键上跳舞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看懂了吗？”何颂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

　　谢及舟猛地回过神，心虚地咳了一声：“看、看懂了！”

　　“那你试一遍。”

　　谢及舟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到琴键上，按照何颂刚才教的指法弹了一遍。虽然还是有些生涩，但比上次明显流畅了许多。

　　“进步很大。”何颂点了点头，“再多练几次就能掌握了。”

　　“都是教授教得好！”谢及舟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

　　何颂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翻开了那本放在琴架上的乐谱——正是他上次送的那本《钢琴演奏技巧进阶》。他看到书页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起来了，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你一直在练？”他问。

　　“嗯！”谢及舟点点头，“教授送的书，我当然要认真学。”

　　何颂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没有说话。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练习曲：“这一段，你弹给我听听。”

　　谢及舟看了一眼乐谱，是一首肖邦的练习曲，难度不小。他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开始弹。

　　前半段还算顺利，到了后半段，他的手指开始打结，节奏也乱了套。他越弹越急，越急越错，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对不起教授，这段太难了，我还没练好……”

　　“没关系。”何颂的声音很温和，“这段本来就很难，初学者弹不好很正常。”

　　他往谢及舟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伸出手，在琴键上示范了那几个难点：“你看，这个地方的关键在于手腕的转动，而不是手指的力度。你试着让手腕带动手指——”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速度演示了一遍。

　　谢及舟侧过头，看着何颂近在咫尺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他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信息素的味道，而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残留的清香。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来试试。”何颂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谢及舟的目光。

　　距离太近了。

　　近到何颂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发酵、膨胀。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何颂。他往后撤了撤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你、你试一下吧。”

　　谢及舟也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烫。他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琴键上，按照何颂教的方法重新弹了一遍。

　　这一次，他成功了。

　　流畅的旋律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音都清晰准确，节奏也稳住了。

　　“很好！”何颂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谢及舟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收回手，转头看向何颂，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教授！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何颂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谢及舟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何颂对他笑得这么自然、这么放松。没有礼貌性的客套，没有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就是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个笑容，比他在酒吧里见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要醉人。

　　“教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低哑一些，“您笑起来可真好看。”

　　何颂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假装在看乐谱：“别贫了，继续练下一段。”

　　“我没贫，我说的是真心话。”谢及舟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您应该多笑笑。”

　　何颂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谢及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心里像是有一只蝴蝶在扑腾着翅膀。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乖乖地低下头，继续练琴。

　　房间里重新响起了钢琴声。

　　何颂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端起茶几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谢及舟的侧脸上。

　　这个年轻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专注、投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让人很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何颂垂下眼帘，将茶杯放回茶几上。

　　他不得不承认，和谢及舟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笑起来的次数比以前一个月加起来都要多。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像是一束阳光，能穿透他精心构筑的那层防护罩，照进他内心深处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但又隐隐地有些期待。

　　“教授，”谢及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一段我还是不太顺，您能再教我一遍吗？”

　　“哪一段？”

　　“这里。”谢及舟指了指乐谱上的一个小节。

　　何颂凑过去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很快撤回，而是耐心地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讲解。

　　谢及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但当何颂停下来让他自己尝试的时候，他却故意弹错了一个音。

　　“不对，这里应该是升fa。”何颂纠正道。

　　“哦哦，我再来一遍。”谢及舟又弹了一遍，又在同一个地方“不小心”弹错了。

　　何颂微微皱眉：“你这里是不是没看清楚指法？”

　　“可能是……”谢及舟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教授，您能不能手把手教我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像一只犯了错等待主人原谅的小狗。

　　何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谢及舟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差点就要缴械投降。但就在这时，何颂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注意我的手。”

　　何颂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移动。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轻柔却不失稳定。

　　谢及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何颂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指尖的力度，感受到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的酥麻感。那股清淡的栀子花香变得更加清晰了，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的心跳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机械地跟着何颂的引导弹完了那几个小节，但脑子里已经完全装不下任何音符了。

　　“记住了吗？”何颂松开手，声音平静。

　　“……记住了。”谢及舟的声音有些发飘。

　　何颂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谢及舟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何颂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

　　教授啊教授，您以为您藏得很好，但您的耳朵已经出卖您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练了半个小时的琴。谢及舟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琴上了，但他还是努力集中注意力，不想让何颂失望。

　　十一点左右，何颂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我送您！”谢及舟立刻站起来。

　　“不用，外面冷，你待在屋里吧。”

　　“那怎么行！”谢及舟已经拿起了外套，“大晚上的，我必须把您安全送到家。”

　　何颂看着他坚定的表情，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酒吧，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前夕的寒意。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及舟走在何颂身边，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这段路走得久一些。

　　“教授，”他开口打破沉默，“您下周还来吗？”

　　“来干嘛？”

　　“来教我弹琴啊。”谢及舟理所当然地说，“您不是说好要教我的吗？可不能半途而废。”

　　何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你练得怎么样。如果进步明显的话，可以考虑。”

　　“那我一定好好练！”谢及舟立刻表决心，“保证让教授刮目相看！”

　　何颂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到了公寓楼下，何颂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谢及舟：“就送到这里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谢及舟乖乖地停下脚步，“教授晚安。”

　　“晚安。”

　　何颂转身走进单元门，按下了电梯按钮。

　　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进来，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何颂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谢及舟站在电梯门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怎么了？”

　　谢及舟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何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天花板，然后有些好笑地说：“在这儿看不到月亮。”

　　“那您回去之后记得看一看。”谢及舟认真地说，“真的很好看。”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何颂靠在电梯壁上，透过电梯里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圆、很亮，像一枚银色的勋章，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连找个借口都找得这么蹩脚。

　　但不得不说，这招很管用。

　　回到家后，何颂走到阳台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谢及舟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确实很好看。”

　　几秒钟后，对面回复了一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话：“那教授下次想看月亮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吗？”

　　何颂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打下两个字：

　　“好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毯。

　　何颂站在月光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摇尾巴的小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