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白栀》珀罂uu

8、雨夜 十一

　　十一月中旬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完全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何颂站在音乐厅的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发愁。他今天下午来市音乐厅听一场钢琴演奏会，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他连伞都没带。谁知演奏会结束，老天爷就翻了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点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路面上已经积起了水洼，豆大的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音乐厅的保安已经开始清场了，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何颂咬了咬牙，正准备冒雨冲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及舟。

　　何颂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了谢及舟急切的声音：“教授！您在哪？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暴雨，您带伞了吗？”

　　“我在市音乐厅，”何颂说，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没带伞。”

　　“您别动！我马上过来接您！”

　　“不用——”

　　何颂的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人，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冲破雨幕，停在了音乐厅门口。车门打开，谢及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跳下车，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截，但他毫不在意，快步朝何颂跑过来。

　　“教授！等急了吧？”他把伞举到何颂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

　　“你怎么跑过来了？这么远的距离——”何颂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眉头微微皱起。

　　“再远也得来接您啊。”谢及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这么大的雨，我怎么放心让您一个人回去。”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走吧。”

　　两人一起钻进车里。谢及舟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何颂：“教授，擦擦头发，别着凉了。”

　　何颂接过来，发现毛巾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他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领，余光瞥见谢及舟的衣服湿了大半，黑色的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你自己也擦擦。”何颂把毛巾递回去。

　　“我皮糙肉厚的，没事。”谢及舟笑着摇摇头，“您不一样，您前几天才刚过了易感期，身体还虚着呢。”

　　何颂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毛巾收了回来。

　　车子驶入主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雨实在太大了，即使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前方的视野依然模糊不清。路上的车辆都开得很慢，双闪灯在雨幕中闪烁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开了不到十分钟，前方的车流就彻底停了下来。

　　“好像是前面路段积水了。”谢及舟探出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条路走不了了，我换个路线试试。”

　　他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但小路的状况更糟——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已经漫过了半个车轮。谢及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路线。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猛地一震，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熄火了。

　　谢及舟试着重新点火，但发动机只是无力地呻吟了几声，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麻烦了。”谢及舟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何颂，脸上带着歉意，“教授，对不起，车子进水熄火了。”

　　何颂看了看窗外茫茫的雨幕，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熄灭的指示灯，沉默了几秒：“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谢及舟掏出手机想叫拖车，但信号格在暴雨中忽明忽暗，根本无法连接网络。他又试着打电话，但电话也打不出去。

　　“没信号。”谢及舟苦笑了一下，“看来咱们今晚可能要被困在这儿了。”

　　何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心里却意外地平静。如果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觉得很烦躁——计划被打乱，时间被浪费，被困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现在，他身边坐着谢及舟，他竟然一点都不着急。

　　“那就等雨小一点再说吧。”他说，语气平和。

　　谢及舟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温暖的笑意：“教授，您心态真好。”

　　“不然呢？着急也没用。”

　　谢及舟笑了笑，从后座摸出一条毯子，递给何颂：“盖上吧，夜里凉。”

　　何颂接过来，发现毯子也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他把毯子展开，盖在腿上，暖意从膝盖蔓延上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着。车内的暖气还在运转，吹出温热的风，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

　　过了一会儿，谢及舟忽然开口：“教授，您饿不饿？我后备箱里好像还有一些零食。”

　　他说着，不顾何颂的阻拦，打开车门冒雨冲到后备箱，翻出了一个塑料袋，又浑身湿淋淋地钻回车里。他从袋子里掏出几包饼干、一盒巧克力、两瓶矿泉水，一一摆在何颂面前。

　　“只有这些了，您将就着吃点吧。”

　　何颂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雨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为了不让他饿着，宁愿自己淋雨去翻后备箱。

　　“你先把自己弄干。”何颂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别感冒了。”

　　谢及舟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撕开一包饼干，递给何颂：“教授，您先吃。”

　　何颂接过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配着黄油的香气，意外地好吃。

　　“好吃吗？”谢及舟期待地看着他。

　　“嗯，还不错。”

　　“嘿嘿，这是我店里常备的零食，专门给客人配酒用的。”谢及舟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两人就着矿泉水吃了一包饼干和一盒巧克力，肚子总算不那么空了。吃饱之后，困意开始袭来。何颂的生物钟很准时，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平时这个点已经上床睡觉了。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教授，您要是困了就睡吧。”谢及舟轻声说，“我守着，等雨小了我叫您。”

　　“那你呢？”

　　“我不困。”谢及舟笑了笑，“我习惯了晚睡，这个点精神好得很呢。”

　　何颂确实撑不住了，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裹紧了毯子，侧过头靠在座椅上。毯子上雪松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谢及舟。”他闭着眼睛，轻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及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客气，教授。睡吧。”

　　何颂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谢及舟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目光柔和得像要化开。何颂睡着的时候，平日里那份疏离和防备全都消失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他伸出手，想帮何颂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一拉，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他。

　　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雨声和何颂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糟糕的雨夜，忽然变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之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谢及舟看了一眼窗外，雨势已经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掏出手机试了试，信号恢复了一些，可以打电话了。

　　但他没有叫醒何颂。他不舍得。

　　他靠在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何颂的睡颜，心想：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然而，天总会亮的。

　　凌晨四点左右，何颂在一阵凉意中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条毯子之外，还多了一件外套——是谢及舟的夹克，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和熟悉的雪松香气。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发现谢及舟也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少了平日里的痞气，多了一丝少年气的纯净。

　　何颂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天快亮了。

　　他轻轻地把身上的夹克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回谢及舟身上。但动作还是惊动了他，谢及舟猛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何颂。

　　“教授？您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雨停了吗？”

　　“停了。”何颂说，“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谢及舟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试着发动车子，这次发动机终于有了反应，发出了轰鸣声。

　　“能动了！”他高兴地说，“我送您回去！”

　　车子缓缓驶出积水区域，朝着何颂公寓的方向开去。清晨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树叶。空气被雨水冲刷过后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到了公寓楼下，何颂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上去洗个热水澡吧。”他说。

　　谢及舟愣了一下：“啊？”

　　“你昨晚淋了雨，又在车里蜷了一夜，不洗个热水澡很容易感冒。”何颂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平常的事情，“我家有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服，虽然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你穿着湿衣服强。”

　　谢及舟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何颂在说什么。

　　教授在邀请他去他家洗澡。

　　这意味着——他可以进教授的家了！

　　“好、好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那就麻烦教授了！”

　　何颂推开车门，走在前面。谢及舟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走路都轻飘飘的。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何颂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侧身让谢及舟进来。

　　“拖鞋在鞋柜里，你自己拿。”何颂说着，走进浴室去准备浴巾和换洗衣服。

　　谢及舟站在玄关处，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二次来何颂家，但和上次那种匆匆忙忙的情况不同，这一次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打量这个空间。

　　和上次一样，整洁、温馨，充满了书卷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何颂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物：“浴巾是新的，我没有穿过的T恤和运动裤，可能有点短，你先将就一下……”

　　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不自然。

　　谢及舟接过衣物，低头一看——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都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和何颂身上一样的清淡皂香。

　　“谢谢教授。”他说道，声音有些哑。

　　“快去洗吧，水已经调好了。”何颂别过脸，走向厨房，“我去煮点姜茶。”

　　谢及舟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里还残留着何颂沐浴露的香气，是一种很清淡的草木调，和何颂本人一样，温润而不张扬。

　　他脱掉身上半湿的衣服，站到花洒下。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掉一夜的疲惫和寒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何颂刚才的样子——微微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故作镇定的语气。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教授害羞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洗完澡出来，谢及舟穿着何颂的T恤和运动裤。衣服确实有点短，T恤的下摆勉强塞进裤腰里，运动裤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何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姜茶煮好了，过来喝吧。”

　　谢及舟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完美融合，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气。

　　“很好喝。”他由衷地说。

　　“那就多喝点。”何颂在他对面坐下，也端着一杯姜茶喝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喝着姜茶，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谢及舟偷偷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何颂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每天早晨都这样和何颂一起喝一杯姜茶，让他再淋一场雨他都愿意。

　　“教授。”他开口叫道。

　　“嗯？”

　　“以后下雨天，都让我来接您吧。”

　　何颂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谢及舟的目光认真而坦荡，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心和在意。

　　“反正我店里晚上才开门，白天都有空。”他补充道，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车技好，下雨天开车也稳得很。”

　　何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姜茶。

　　“……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谢及舟听到了。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那天早晨，谢及舟在何颂家待到快中午才离开。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衣服，开着他那辆差点报废的车，心情却好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店里，调酒师小陈看到他这副春风满面的样子，忍不住八卦了一句：“谢哥，你这是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谢及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荡漾。

　　小陈看着自家老板哼着小曲儿走上楼的背影，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完了，老板这是彻底陷进去了。”

　　楼上，谢及舟倒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何颂发了一条消息：“教授，我到店里了。今天早上的姜茶很好喝，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消息：“衣服你带回去洗，洗干净了还我。”

　　谢及舟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可舍不得还回去。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回复的内容则是乖巧无比的：“好的教授，洗好了给您送回去。”

　　他放下手机，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阳光明媚得好像昨夜那场暴雨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谢及舟知道，那场雨是真的。

　　那个雨夜，那辆车里，那个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人，全都是真的。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轻轻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