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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青被楼下的动静弄醒了。声音不重——锅盖碰在灶台上的轻微金属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响,还有窗外的鸟叫和海城清晨特有的那种带着潮气的安静。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月光的位置换成了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淡金色的,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走到一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他看见姜槐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搅动什么。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头发用那支木簪松松地挽着,肩上搭着一条旧围裙的系带。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她侧身去拿碗的时候看见沈青站在楼梯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粥好了,"她说,"碗在桌上。"

      沈青走过去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碗、两双筷子、一碟酱菜和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他看了一眼那盘煎蛋,每一个都是完整的圆形,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半凝的。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得几乎化了,稠稠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姜槐端着自己的粥碗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碗沿边上。沈青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边缘酥脆,蛋黄在他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煎蛋比我煎得好",姜槐正在低头喝粥,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做过饭?"

      "在北京做过几年,不好吃。"

      姜槐没有评价,只是把酱菜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沈青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拌了拌,低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沈青帮着收了碗。姜槐在一楼把今天要修的表从架子上取下来,沈青洗了碗擦干手,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晨光把她整个人拢在暖色调里,她戴着放大镜低头检查一只怀表的样子安静而专注,手指翻动表盘的时候腕骨那一小片皮肤在光里微微反着亮。沈青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推开门去了对面的文具店。

      上午的班过去了。中午他回钟表店的时候姜槐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简简单单的一锅菜饭,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两个人吃完午饭,沈青继续学修表。今天姜槐给了他一只旧闹钟让他拆,说"这只结构比手表大一些,你先拆熟了再拆小的"。沈青坐在台灯底下,螺丝刀和镊子并排摆着,他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

      拆到一半的时候门口铜铃响了。一个老人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老座钟,钟面是瓷白色的,上面画着淡蓝色的花枝。姜槐站起来迎了过去,接过了那只座钟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陈伯,这只钟有年头了吧",老人家说"五十年了,你师父修的,现在不走了,你看看能不能弄"。

      姜槐把座钟放在柜台上,打开后盖查看里面的机芯。沈青在旁边停了手里的活儿,也凑过来看。座钟的机芯比手表大多了,齿轮排列整齐,可有一条细小的铜丝断在了轮齿之间,卡住了发条的动力传导。

      "断了一根丝,"姜槐说,"能修,不过要换一根,我这儿的铜丝可能有点细了。"

      沈青在旁边说了一句:"老街往东走那家五金店有粗的铜丝。"

      姜槐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沈青说"我那天路过看见的",姜槐收回了目光,对老人家说"陈伯,这只钟放我这儿几天,我找好了铜丝给您换上,好了我给您送过去"。老人家连声道谢走了,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又合上了。

      下午的时间沈青拆完了那只闹钟又原样装了回去,装完之后他数了数,零件一个没多一个没少。他抬头去看姜槐,姜槐正拿着放大镜检查那只座钟的齿轮磨损程度。他等了一下,说"我装完了",姜槐头也没抬地说"还少一个步骤,上油"。沈青低头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盘零件,又看了看旁边的油瓶,拿起来在主要的轴承上各点了一滴,然后把外壳合上了。

      "好了。"他说。

      姜槐这才抬起头,伸手拿过他装好的闹钟,拧了一下发条。秒针走了起来,嗒嗒嗒地迈着步子,平稳而连续。她把闹钟放回台面上,看着沈青。

      "可以了。"

      沈青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他看着那只闹钟在自己面前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转圈,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润滑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傍晚的时候姜槐关了店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海城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些凉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气。沈青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偏头看了看姜槐。她正在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圈,锁舌咔嗒一声落了进去。

      "走走吧,"沈青说,"海边那边。"

      姜槐拔下钥匙收进口袋,两个人沿着老街往港口的方向走去。路两边的店面陆续亮了灯,有人家在门口摆了小桌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远远的。走到港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海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沉着。几只渔船停在岸边,桅杆上挂着的灯在风里微微晃着,把水面的波纹照得明灭不定。

      沈青在码头边沿站定。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灰蓝色的海水轻轻拍打着石壁,浪声不紧不慢的。

      "姜槐,"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些散,可他知道她听得见。

      姜槐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步。她也在看着海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这些年你修了很多表吧。"沈青说。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修表的时候特别好看。"

      姜槐没有回答。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鬓角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吹得拂在腮边。沈青侧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微微低垂着。

      "我以前在你店里坐了那么多次,看了你那么多次,"沈青说,"一次都没敢说。"

      姜槐偏过头来看他。天光暗下去了,港口的路灯亮起来,在她眼底点了一小簇暖黄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你走了之后我也写了四十多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沈青看着她。他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半步。海风还在吹着,把海浪推上石壁又拉下去。沈青伸手碰了一下姜槐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指背,她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现在呢,"沈青说,"你寄不寄。"

      姜槐低下头看着他碰在自己手指上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里,和他腕上那只表戴好之后表带贴合手腕的力度一样——不松不紧,刚好。

      "寄了。"她说。

      沈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港口路灯暖黄的光里。他握紧了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最后一抹橘光已经沉下去了,海和天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深蓝,几颗星星开始在远处亮起来。

      两个人站在海风里,并排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面,手没有松开。海浪在他们脚边拍打着石壁,一声接一声,均匀而绵长。

      后来他们转身往回走,经过老街的时候泡桐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地响。沈青走在她旁边,右手还握着她的左手,两个人走得都不快。经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沈青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姜槐也跟着停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头顶密匝匝的树叶。

      "那年夏天我蹲在这棵树下蹲了七分钟,"沈青说,"不敢去敲你家门。"

      姜槐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你后来还是敲了窗缝。"

      沈青也笑了。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拐过老街的转角,钟表店的招牌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亮着。蓝色的底,白色的字,被夜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们走到店门口。姜槐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小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看了沈青一眼。沈青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手腕上的表还在走着,秒针嗒嗒嗒地迈着步子,一步都没有落下。

      "明天早上还喝粥。"姜槐说。

      沈青弯起嘴角。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铜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下,门合上了,把外面秋夜的风和路灯的光隔在了外面。

      店里暖黄的光拢着两个人。姜槐在柜台边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沈青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还在走着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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