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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又过了 ...

  •   又过了一个礼拜。沈青每天上午在文具店看店,中午吃了饭去钟表店待着。姜槐继续教他拆表装表,他已经能独立拆掉一只统机芯的外壳和大部分的轮系了,虽然装回去的时候还是会多出一两颗螺丝。

      有一天下雨。

      海城的秋雨来得轻而绵,细细密密地织了一整天。老街的青砖路面被雨淋透了,泛着深色的润光。沈青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他没带伞,脱了外套顶在头上跑过街面,推门进了钟表店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大半。

      姜槐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只石英表换电池,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湿了的头发扫到肩上洇湿的衬衣,没有说什么,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沈青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毛巾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干净的、暖和的。他擦完头发在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看着姜槐继续换电池。窗外的雨声把店里的安静衬得更深了,墙上的老座钟摆锤嗒嗒地响着,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下午没什么客人。姜槐换完电池之后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钟表的图册,沈青在旁边的椅子上看那本钟表原理书,翻到了发条动力传导那一章,一字一句地慢慢啃。店里的光线因为下雨变得暗了一些,姜槐把台灯调亮了,暖黄的光拢在柜台周围一小片范围里。

      沈青看了一个多小时书,眼睛有点发涩。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一些,可还在下着,街面上的人撑着伞慢慢走着,伞面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朵一朵地移动。

      "雨停了再走,"姜槐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图册,"外面凉。"

      沈青"嗯"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和摆锤声交织在一起,眼皮渐渐沉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墙上的座钟敲了三下之后,可能是姜槐翻图册的声音渐渐变得均匀而遥远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青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柜台后面的台灯还亮着,姜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写了一半的维修记录本,笔尖搁在纸面上。她没有在写,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声已经停了,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青砖路面照得反光。

      沈青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一角。姜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醒了"。

      "几点了。"

      "快七点了。"

      沈青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浅蓝色的,边角洗得有些发毛了。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

      "雨停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映出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那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边去拿外套。外套已经干了,挂在钩子上,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感觉衣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回过头,姜槐站在柜台后面,手伸出来够到了他的外套边沿。她看见他回头了,就把手收回去,搭在柜台台面上。

      "你今晚别回去了,"她说,"上面有间空屋。雨停了路也滑,你那巷子没有灯。"

      沈青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外套上。他回头看着姜槐,台灯的光从柜台那边照过来,在她脸上铺了半边暖色。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翻了一页维修记录本,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好,"沈青把外套从钩子上拿下来,重新挂好,"那我住上面。"

      姜槐站起来关了台灯。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从抽屉里拿了一串钥匙,走到楼梯口。楼梯很窄,木质的台阶被踩得光滑而微凹。她先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沈青一眼。沈青跟着她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不大,靠墙一张窄床,铺了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只小台灯。窗台上也放了一盆吊兰,和楼下窗口的那盆一样。姜槐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说"被褥是干净的,上礼拜刚晒过"。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你歇着,"她说,"明天早上我煮粥。"

      沈青站在房间中央。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屋子,窗台上垂下来的吊兰叶子,墙上一只圆形的挂钟,秒针在夜里发出极轻极轻的转动声。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姜槐,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黄的光。

      "姜槐,"他说。

      姜槐抬眼看他。

      "谢谢你留着那个表。"

      姜槐看着他。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框和几步的距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你留着那封信。"她说。

      沈青笑了一下。姜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底的时候她关了一楼的灯,然后她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房间去了。

      沈青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着,不紧不慢的。他拧了拧发条,然后脱了鞋躺下来。床单上有晒过太阳的气味,和姜槐那条毛巾上一样的干净味道。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小片光,在天花板上聚成一个柔和的暖黄圆斑。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留了一盏夜灯。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他听着楼下细微的动静——姜槐大概在洗漱,水声隔着楼板传过来,轻轻的。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又响了一阵,然后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

      沈青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表盘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回来"两个字在暗处看不太清,可他摸得到——刻痕微微凸起,被时间磨过,边缘已经有些钝了。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窗外的秋雨歇了之后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他听着那只表在自己腕上走的声音,听着老房子里老旧木头的轻微响动,听着楼下那个人隔着一层楼板呼吸的微弱气息。

      他在心里慢慢想,原来回来是这种感觉。不是回到了某个地方,是回到了某个人的呼吸声旁边。楼板很薄,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一个人正在睡着,安安静静的,和这间屋子一样。

      沈青弯了弯嘴角,拉了一下被子,翻了个身。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迈着。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稳稳地沉进了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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