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6、第 6 章 过了几

　　过了几天沈青去老街那家杂货铺买了个小电锅，又去菜市场买了米和几样菜。奶奶老房子的土灶他不太会用，小电锅至少能把饭煮熟。他把米洗好下了锅，按下开关，看着电锅的指示灯亮起来，然后坐在门槛上等。

　　饭煮好的时候他盛了一碗，夹了一筷子昨天剩的咸菜，坐在院里的无花果树底下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碗沿上落了一小片光斑。他一边嚼一边想，得找个正经事做。

　　下午去店里的时候他跟姜槐说了想找工作的事。姜槐正在给一只老闹钟擦灰，闻言把闹钟放下想了想："对面老周那个文具店缺人，他上回说想招个看店的。"

　　沈青隔着玻璃窗往对面看了一眼。文具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排本子和笔，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也行，"沈青说，"我去问问。"

　　老周果然在招人。沈青进去说了几句，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你是沈家那个小的吧，回来啦"，沈青说"嗯"，老周就说"那你明天来上班吧，上午半天就行，下午我自个儿看"。沈青应了，走回钟表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玻璃窗朝里面看了看。姜槐正在柜台后面低头写什么，大概是登记某只表的送修记录。他没有立刻进去，在外面多站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文具店，"他走进去，在柜台前面站定，"老周说让我明天来。"

　　姜槐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上午半天？"

　　"嗯。"

　　姜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沈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她的字和她修表的手法很像——稳，没有多余的笔画，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那下午我还有空来你这边。"他说。

　　姜槐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把你那份早饭钱省了。"

　　沈青笑了一声，在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文具店的活儿不累。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帮老周看店、理货、收钱。中午的时候老周做了饭，留他吃一口，沈青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了回奶奶那边。下午他没事了就去钟表店待着，姜槐修表他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拿起一本关于钟表原理的书翻一翻，有时候帮姜槐把送来的表按型号编号。

　　有一天下午他翻那本钟表基础原理翻到了发条结构那一页，正对着图示研究，姜槐从柜台那边伸过手来把他手里的书接过去了，翻到前面几页指了一行字说"从这里看，跳过去前面的看不明白"。沈青凑过去看了看，那一行字他之前确实跳过去了没仔细读。

　　"你教过我那些旧表怎么记型号，"沈青说，"再多教点。"

　　姜槐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闲着也是闲着。"

　　姜槐想了一下，起身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只旧表放在台面上。"这只芯是普通的统机芯，结构简单。你先把外壳拆下来。"

　　沈青接过她递来的螺丝刀，捏着刀柄在表壳边缘找了半天入口。姜槐在旁边看着，等了两秒说"左边，那个凹槽"。沈青把刀尖卡进去轻轻一撬，表壳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外壳取下来放在绒布上，露出里面的机芯。

　　"然后呢。"

　　"然后看清楚了再动手，"姜槐说，"先不要碰任何东西，看三分钟。"

　　沈青就低下头，凑近了台灯的光，看着那只旧表内部细细密密的齿轮和弹簧交错排列着。那些金属零件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光，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每一根街道和每一条暗渠都有它自己的流向。

　　他看了三分钟。姜槐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沈青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姜槐，说："看完了。"

　　姜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知道怎么拆了？"

　　"不知道，"沈青老实地说，"但大概知道它长什么样了。"

　　姜槐低下头，伸手把那只旧表从台面上拿起来，手指捏着镊子开始一步一步地拆给他看。她动作很慢，比平时自己修表的时候慢了一大半，每拆一个零件就停下来告诉他这是什么、起什么作用、拆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沈青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姜槐就停下来给他解释。

　　那天下午她拆完又装回去，装了又拆了一遍，到第四遍的时候沈青说"让我试试"。姜槐把表推到他面前，把镊子递给他。沈青接过来，屏着呼吸下手，镊子尖夹住一颗极小的齿轮，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姜槐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底部，稳住了。

　　"别屏气，"她说，"松一点。"

　　沈青慢慢呼出一口气，手腕在她的托稳下不再抖了。他夹着那颗齿轮慢慢提起来，放进了旁边的零件盘里。

　　"放了。"他说。

　　姜槐松开他的手腕，收回去。沈青低头看着自己夹过去的那颗齿轮安安静静地躺在托盘里，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他抬起头朝姜槐笑了笑，姜槐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继续。"她说。

　　那天晚上沈青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表正在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发出细微而确定的嘀嗒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那两个字在路灯的光里看不太清楚，可他记得它们的位置。在六点钟的方向，靠近表带衔接的地方。

　　他走到巷口那棵泡桐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在路灯的光里层层叠叠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他蹲在这棵树下蹲了七分钟，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时候他心里全是不确定，不确定那封信会不会被人看到，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第二天早上真的坐车离开，不确定他离开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现在他站在同一棵树下，手腕上戴着一只走着的表，口袋里装着奶奶老房子的钥匙和文具店那把自己配的。前面的巷子里亮着路灯，青砖路面被照得暖黄，一直通到他的住处。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了个身往回走了几步，走到钟表店门口。店里的灯已经关了，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窗帘拉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吊兰，几片叶子从窗口垂下来。

　　沈青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敲门，只是坐了一会儿。头顶有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褪了色的"姜记钟表"四个字在路灯里闪了闪。他听见二楼窗户那边有轻微的响动，窗帘被拨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

　　他没有抬头。他猜姜槐大概正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看见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灰，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蓝底白字的招牌，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秒针还在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