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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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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沈青握着姜槐的手没有松开,姜槐也没有抽回去。台灯的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交叠的手,把两个人指节的轮廓在台面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影。店里很安静,墙上一只老座钟的摆锤轻轻地晃着,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嗒嗒声。
沈青先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侧缝上蹭了一下掌心里微微的潮意,然后看了一眼门外。天已经全黑了,老街上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青砖路上,斑斑驳驳的。
"你住哪儿?"他问。
"楼上,"姜槐指了指柜台后面一扇窄窄的木楼梯,"上面隔了一间。"
沈青"嗯"了一声。他看着那扇窄楼梯,木质的台阶被踩得光滑而微凹,台阶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你早点歇。"
姜槐点了点头。她把台灯关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沈青已经站到了门外,回过头看着她。老街的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砖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挨着。
"明天你还来吗。"姜槐问。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比在店里的时候轻了一些。
沈青看着她站在门框里的样子,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暖黄的边。
"来。"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和小铜铃轻轻晃动的细响。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泡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沈青就醒了。他起来之后把奶奶的老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扫了地开了窗,无花果树的叶子从窗口伸进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锁了门走出去。
到钟表店的时候姜槐正在开卷帘门。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青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沈青走过去帮她抬了一下卷帘门的边沿,"吃早饭了?"
姜槐摇摇头。沈青就转身往街口走,过了不到十分钟端回来两碗馄饨。馄饨摊在老街拐角,老伯姓陈,在海城卖了二十多年馄饨。沈青端回来的时候热气把盖在上面的塑料盒盖蒙了一层白雾,他放在柜台台面上掀开盖子,馄饨的鲜香一下子散开来。
姜槐洗了手在柜台旁边坐下来,接过沈青递过来的筷子。两个人就着窄窄的柜台吃馄饨,一个坐着一个小马扎,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虾皮和一小撮葱花。
"陈伯的馄饨还跟以前一样,"沈青咬了一口馄饨,烫得呼了一口气,"以前高中早上来不及吃早饭就来他这儿打包一碗。"
姜槐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说:"你现在住的地方有锅吗。"
"奶奶那边有灶台,大铁锅,土灶。"
"那中午你带菜回去,自己可以煮。"
沈青嚼着馄饨看了她一眼:"你让我来你这儿吃就行。"
姜槐没有接话。她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大半,然后起身去洗碗。沈青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晨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每天早晨沈青走过来,有时候带两碗馄饨,有时候带几个包子。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吃完早饭,然后姜槐修表,沈青在旁边坐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帮忙把送来的表登记一下,或者帮着接电话。姜槐修表的时候很专注,戴着放大镜低着头,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偶尔停下来揉一下眼睛。
沈青看着她修表的侧影,有时候看久了会被她抓住。她抬眼看他一眼,目光从放大镜后面透过来,问"看什么"。沈青说"没看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门口挂的那只木钟的指针走到哪里了。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拿了一只老怀表来修。表是旧式的,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了。姜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问题不大,就是发条断了,换一根就行"。客人说"那多久能好",姜槐说"后天来取"。客人走了之后她把表放在台面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新的发条,开始拆卸表壳。
沈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操作。她拆表的时候手指极稳,每一个零件被她夹起来放回托盘里的时候都轻轻发出一声极小的金属响。他看着她的手指在那些细小的齿轮之间穿梭,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师父那时候收你当徒弟,是因为你手稳?"
姜槐没有抬头:"他说我话少,适合做这个。"
沈青笑了一声。姜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笑他看人挺准的。"
姜槐把拆下来的表盘放在绒布上,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了回去,继续低下头换发条。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两个人在店里吃晚饭。姜槐做了两碗面,汤头清淡,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沈青吃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底比姜槐的多了一块肉,他夹起来看了一下,抬头问她"你什么时候放的"。姜槐正在低头喝汤,闻言说"你吃你的"。沈青把那块肉夹到姜槐碗里,姜槐顿了一下,又夹回来,两个人来回夹了两次,最后沈青放弃了,把肉吃了。
吃完面沈青帮着收拾碗筷。他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槽边,姜槐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并排站着,沈青洗碗,姜槐擦干。沈青递一只碗过去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年,有谈过对象吗。"
姜槐接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把碗接过去擦了,放进碗架里,关掉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碗架上水滴落在不锈钢槽里的细微声响。
"没有。"她说。
沈青把手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去。姜槐接了,擦了,放进碗架。她的手在毛巾上慢慢擦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靠在灶台边沿,两只手搭在台面上。
"你呢。"
沈青也转过身,靠在另一边的灶台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小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成一道道斜斜的金线。
"谈过一个,"沈青说,"半年就分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槐看着他,没有问"哪里不对"。她只是垂了一下眼睫,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他:"那你后来——"
"后来就没再找了。"沈青接了她的话。
姜槐没有再问。她转身把毛巾挂好,然后走到柜台旁边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盒子是绒面的,深蓝色,边角有些旧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只银色旧表,表带边缘的细线补得整整齐齐。她把盒子放在台面上,推到沈青面前。
"这次真的好了,"她说,"你戴上试试。"
沈青从盒子里拿出那只表。表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表盘上的刻度清晰整齐,秒针安安静静地停在某一格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表背,看见原本空白的金属面上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用刻针一笔一画划上去的。他凑近了看,上面刻着两个字——"回来"。
他认出了姜槐的字迹。笔画细而稳,和信纸上的字一样。
沈青把表戴在手腕上,扣好表带。表带贴合着他的腕骨,不大不小刚好。他轻轻拧了一下发条,秒针开始走动起来,一格一格地往前迈着,发出极细微的、均匀的嘀嗒声。
他低头看着那只表走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姜槐。姜槐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看着他手腕上那只重新开始走动的表。她嘴角的弧度很淡很轻,可沈青看见了。
"走吧,"她说,"不早了。"
沈青推开店门走出去,站在老街上。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夏末初秋微凉的水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着,一格一格地,安静而笃定。
他站在路灯底下,听着那只表在他手腕上发出细碎的、活生生的声响。街对面那棵泡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沙沙地响。
沈青把手腕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他放下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只终于上了发条的钟表,正在用自己的时间重新走一遍这个他离开了好多年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