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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律所与中间人 你未来有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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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廷中学时,数学老师常在午休拉他下国际象棋。
有一局,他主动让出一个车。老师落子吃掉时,只当这个平日里几乎不出错的学生终于算漏一步。十二步后,黑王被逼进角落,最后一条退路也封死了。
棋盘上分明还剩许多子,单看任一次交换,老师都没有明显吃亏。可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落点连到一起,整盘棋早在他察觉之前便已经收紧。
老师盯着棋盘看了许久,问他:“Ting,你从哪一步开始算的?”
黎廷将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放回原位。
“开局的时候。”
……
云栖会馆的茶局便是如此。商业会晤是真的,谈下来的投资合作也会正常推进。至于为什么从几处可选地点里挑中了云栖会馆,直到看见封翊从隔壁茶室出来,徐惟才明白老板那一步落在哪里。
名片既然收下,后续也就有了。
几天后的上午十点半,黎廷走进翊衡律师事务所。
翊衡占了金融中心三十六层的半层。深色木饰面和大块磨砂玻璃隔出办公区,前厅只挂着律所名称和执业许可,不见寻常律所那些奖杯与合影,连前台那束花都修剪得利落克制。
封翊的办公室在楼层走廊的最深处,外面单独辟了一块候客区。秘书替几人倒好水,将徐惟与纪灵留在外面,随后带上里间的门。
门合上,磨砂玻璃后只剩两道模糊的人影。
封翊将腕表摘下来,表盘朝上放在手边。那份由徐惟提前送来的委托资料就在旁边,封面平整,页角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十一点半之前。”他抬眼,“今天谈完,无论什么结果,不再另约。”
黎廷在他对面落座,语气平和:“可以。”
他要翊衡接下晨星董事会改选前的专项法律事务,实际委托范围不算窄。封翊看了他两秒,似乎不太相信这位黎董能用一个小时解决问题的笃定。
“晨星有自己的法务部,临海几家大型律所也跟你们有长期合作。”他合上资料,“黎董绕开他们找翊衡,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份法律意见。”
“他们服务晨星。”黎廷淡淡道,“而我需要一个只对委托负责的人。”
封翊眉梢轻抬,指腹在文件封面上敲了敲。
“听起来责任更重了,不过——”
“我看这份资料里,你写的是专项代理,实际牵扯着黎家各房,还有几条可能涉黑的旧线,偏偏还赶在董事会改选期。接了你的委托,翊衡得把名声和整间律所一起押进去。”
黎廷并不否认:“风险可以拆开。”
“法律关系可以拆,人不行。”封翊将文件推回桌子中间,“黎家在临海盘了这么多年,局面我一个外人看不明朗,所以不想押。”
拒绝得干净利落,连费用和附加条件都没有谈的余地。黎廷给出的顾问费足够翊衡调动最好的团队,但封翊对那一页连翻都没有翻。他靠回椅背,目光仍落在黎廷脸上。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我也不缺一位能给得起钱的客户。”
黎廷没有急着反驳,只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的最终答复?”
“至少在我看清以前,是。”
封翊垂眼看了一眼手边的表。十一点零三分,秒针刚从十二的位置滑过去。门外,徐惟腕上的分针也向前走了一格。
他今天第三次看时间。纪灵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搭着,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里的英雄正被堵在一张狭窄地图上。
“徐助。”纪灵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屏幕上点动。“你再看几遍,表盘里也不会跳出谈判实况。”
徐惟放下手腕,笑得有点无奈:“翊衡的负责人,确实不好搞定。”
纪灵头也没抬,操纵只剩一丝血的英雄从两路夹击间翻了出去。
“不好搞定又不是不能搞定。”
“换成你呢?”徐惟突然好奇,“明知道是个困难局,也闷着脑袋往里进?”
“以前念书打篮球的时候,有场比赛对面三个校队的,开局就把我们压了几十分。”纪灵盯着屏幕,语气松散,“旁边的人都说别拼了,守住别输得太难看就行。”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纪灵笑笑,朝他挤了挤眼,“都被人摁到这个份上了,还守什么。”
他说的是球场,脑海里飞速掠过的却是另一幅血色的画面。逼仄的巷道尽头,手里沉重的砍刀,以及面前那十几道逐渐逼近的身影。
屏幕里的画面只停了一瞬。手机里的英雄重新站起来,纪灵按下继续。
“困难局,我专打的就是困难局。”
“我专门搞定不好搞定的。”
办公室内,封翊在直接婉拒之后,主动且坦然地表示自己的确就如外界所说不好搞定,黎廷的这句话几乎与外面同时落下。
封翊重新看向黎廷。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一手撑住办公桌边沿,上身越过半张桌面,带了几分探究的视线逼近黎廷,低低笑了声:
“黎董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数秒。他像是非要从黎廷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被施压后的裂缝。
黎廷没有接这句评价。他打开手边的文件夹,从最底下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旧档案袋,放到桌面上,朝封翊推了过去。
纸袋滑过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在封翊撑着桌面的手边停住。封翊的目光随之落下。档案袋边角已经磨白,封口处压着一道多年前留下的折痕。右下方只有一串蓝色编号,墨迹褪得很淡。他脸上那点笑意很快消失。片刻后,封翊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里,却没有马上碰它。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专属的售后服务渠道。”
封翊抬眼,方才的锋利一下变成了毫不遮掩的戒备。
“邱家乱了,这份旧档却到了你手里。”
黎廷并没接话,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随意翻阅。
“……黎董可真会挑。”
封翊终于伸出手。档案袋被打开,最上面是一封泛黄的家信,下面压着一份十年前的会见记录和几页案卷复印件。透明证物袋里还封着一张很小的存储卡。封翊翻到家信第二页,动作停了下来。
纸张右侧有一块不规则的旧水渍,末尾那个“安”字被重描过两次。十年前,他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过它,也记得那只信封从夹层里掉出半页账目时,自己背后骤然冒起的冷汗。
那是他独立执业后接手的第一批刑事案件之一。
正霖实业旧港仓库的一名负责人被捕,第三次会见前,家属拿着医院的病危通知找到他,求他替老人送一封家信进去。他年轻,心肠也还没有被这一行磨硬,在对方哭着保证只有几句家常话时,破了一次规矩。
两天后,关键证人翻供,仓库里原本被盯住的一本账也不见了。
单独看,家信、会见登记、证人翻供和丢失的账册都说明不了什么。可邱正霖的人把它们放在一起,又拿出了他从家属手里接过信封的录像。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故事便有了:初出茅庐的律师借会见之便协助串供,顺手替当事人送进了转移证据的消息。
封翊捏着那封信,指节一点点泛白。
“人总要为自己清澈的愚蠢付出代价。”他开口时声音很沉,“我百口莫辩。”
“邱正霖知道,毕竟给你布局的人最清楚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黎廷视线落在那叠旧纸上:“你有价值,让你不敢赌,能为他所用就够了。”
所以这十多年来,正霖实业每有棘手的事务,资料总会先送到封翊手里。他没有替邱正霖越过那条线,却不得不一次次站在灰暗的边缘,替那些粘着肮脏的麻烦找出尚能见光的解法。
翊衡能有今天,是他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而邱正霖捏着这份东西,像用一根绞索牢牢地套在他颈间。
将家信放回桌面,封翊深吸了一口气。
“黎董连我替正霖实业做过什么都查过了。”
黎廷看着他,“我只知道,邱正霖逼你坐上桌,但也没能让你为他改规矩。”
封翊扯了下唇角:“谢谢夸奖。”
“事实而已。”
“那黎董今天是来替他续上这根绞索?”
话音未落,封翊的手掌重新压住那只档案袋,此刻的眼底只有被人闯进隐秘处后的恼怒与警惕。
“他刚倒,我还没来得及弄清这批档案落到谁手里,你就带着它坐进我的办公室。”他盯着黎廷,声音里浮起一点讥诮,“来得这么准,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
黎廷双手交握,神色未变。
“不留副本,不作交换。”
封翊没有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拿它敲开翊衡的门,现在告诉我不换任何东西?”
“门是云栖那张名片敲开的。”黎廷说,“这份东西归你,至于委托,你仍然可以拒绝。”
封翊没有立即相信。他取出存储卡接进电脑,屏幕上很快跳出那段只有十几秒的旧录像。十年前在看守所外被摄录的画面映入眼帘。
他没有马上关掉屏幕,而是把余下材料一页页核对过去。骑缝章、经手人的签名、只有原始案卷上才留下的红色校正线,全都对得上,当年邱正霖拿给他看的,就是这一套。
表盘的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
黎廷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等待对方思考。第三圈秒针将要走完,封翊才合上电脑。
“黎董,据我所知你回国不到一年,能有这个本事与手段帮我,我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确实。”黎廷直言不讳,“所以我会确保酬劳令你满意。”
封翊看了他很久,随后,拉开上锁的抽屉将东西放了进去。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中水面随着动作荡开一圈细纹。
门外,纪灵手里的玻璃杯也轻轻晃了一下。他已经结束了游戏,仰头喝过水,随口一问:“徐助,你是怎么开始跟老板的?”
徐惟靠回沙发,笑了笑:“我算是老板的学弟,不过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后面的事涉及黎廷在美国的几年,想到自己不便透露太多,他也低头喝水,很自然地将话头收住了。纪灵见他并未往下说,便也没有追问。
“早几年晚几年都无所谓,该碰上还是碰上了。”他笑道,“人与人之间多少讲究点缘分。”
办公室内,黎廷放下水杯也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合作确实也讲点缘分。”
“所以这份东西算什么,见面礼?”
“封律认为是,它就是。”
“黎董习惯先把筹码交出去,再请人上桌?”
“你未来有很多机会加深对我的了解。”
黎廷看向他,镜片后的神色平静而笃定。“我出手不爱走空。”
封翊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转瞬便收了。他拿起会面开始后便一直搁在桌边的笔,换过一张空白纸。
“我要看原始材料。”他说,“不要再给我徐助和法务整理筛选过的,哪些有用,由我自己判断。”
“可以。”黎廷点头应下,“列目录,权限会开给你,包括目前不准备提交董事会的部分。”
封翊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也包括对你不利的?”
“嗯。”
黎廷单手杵着下颌,眼神透过磨砂玻璃看向外面的会客区。
门外的秘书在十一点半准时敲过一次门,提醒下一项日程。封翊看了一眼那只被他特意放在桌面的腕表,沉默两秒,只回了一句:“延后。”
这场原本只预留一小时的会面,最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办公室门打开时,纪灵已经玩腻了游戏,又把茶几上那本无人问津的财经杂志翻了一半。见人出来,他放下杂志站起身,徐惟和封翊的秘书也先后跟过去。
黎廷与封翊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两人神情都很平静,看不出在里面究竟谈到了哪一步。封翊将写满三页的记录交给秘书,简单交代了两句。
黎廷看了眼腕表,目光落向站在茶几边的人。几天过去,纪灵颈侧那圈齿痕已经消退大半。今天没再系那条用来遮掩的窄巾,素白衣领上方还留着一点浅黄的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封翊的视线划过,也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侧过头,看了黎廷一眼,黎廷的目光果然落在纪灵身上。
纪灵察觉两位大佬同时看过来,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
“欸?饭点了,老板们要在这附近聚个餐吗?”
封翊扯了下嘴角,语气恢复成初见时那种高傲直接婉拒:“不了,下午还有事。”
黎廷走过纪灵身边,点了点头说,
“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