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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东京审讯室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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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拘置所的审讯室里,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群垂死的飞蛾。乔全坤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推进这间狭小的房间了。对面的警官小林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面前的笔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字迹。
“乔女士,您的父亲乔志远先生,是否在2019年12月初去世?”小林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乔全坤的手铐在桌沿磕出清脆的声响:“12月19日,深圳北大医院,脑溢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父亲有心脏病史,这在我提供的病历复印件里写得很清楚。”
另一名警官佐藤翻动着厚厚一沓材料:“但三十七份证词,包括您大哥乔全柱、弟弟乔全军,还有您公司的九名高管,都指认您在2019年11月30日,将父亲从公司年会上气倒。”他停顿了一下,“李海涛先生提供了您和他之间的邮件往来,您曾多次威胁要切断对珠宝公司的资金链。”
乔全坤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李海涛说我在邮件里骂他是吸血鬼?”她微微前倾,“那些邮件是伪造的。我每月往家里打款三百万日元,持续了整整六年,银行流水就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审讯室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小林翻开另一份卷宗:“关于您为员工代持的房产……”
“三十四套房产,全部登记在他们名下。”乔全坤打断他,“但购房款是我出的,每套都有代持协议和公证文件。他们欠我的钱——”她看着墙壁上的挂钟,“总共两千三百七十二万人民币,借条全在我手里。”
佐藤放下笔,第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那他们为什么要……?”
乔全坤仰起头,日光灯在她眼里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斑。她想起2019年12月30日,公司年会上父亲突然倒地时,大哥乔全柱站在人群最外围,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弟弟乔全军连夜从上海飞回深圳,第一件事是翻父亲书房里的保险柜。想起李海涛在电话里用日语骂她“バカ”时,她还在想下个月该多汇点钱过去,因为听说他女儿要读国际学校。
“我也想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十四个人,包括我亲哥哥亲弟弟,我每个月给他们父母打赡养费,供他们的孩子上私立学校,帮他们还赌债、填生意亏空。李海涛的妻子做乳腺癌手术,是我联系了东京最好的医院。”她突然攥紧拳头,“我甚至记得老员工张德明女儿对芒果过敏,每次团建都让厨房单独给她做甜品。”
小林和佐藤交换了一个眼神。警官们的笔录本上,三十七份指控材料与眼前这个女人口中完全相反的“付出”形成诡异的对峙。佐藤忽然想起什么,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武汉那边传来的消息,今天凌晨三点——”
“武汉封城了。”乔全坤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颤抖,“我母亲有肺气肿,她囤的降压药只够吃两周……”她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小林摘下警帽,露出被压出红痕的额头。他们拘留这个女人四十八小时了,连续审问让两个日本警察都熬出了黑眼圈,可每次交锋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她提供的银行流水、公证文件、病历复印件,与那三十七份宣誓书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乔女士,”佐藤终于开口,“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这些材料。但根据程序,可以……”
“申请变更羁押条件。”小林接过话,“允许您每天打一个国际电话。”
乔全坤闭上眼睛。东京冬天的风从审讯室气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她忽然想起2015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帮大哥乔全柱还清了高利贷,他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妹妹你是我再生父母”。想起2017年弟弟乔全军要投资P2P,她劝了一整夜,最后把五百万打到他的账户。想起李海涛在银座抱着她痛哭,说没有她全家都没有饭吃………
而现在,这些人联起手来,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将她推进异国的牢笼。他们说她害死了父亲——可那天她正从日本飞往深圳的航班上,手机记录有完整的登机牌和行程单。
她最想不通的是:他们图什么?房产在她代持名下,欠条在她手里,只要她还在,这些资产的支配权就永远属于她。杀了她,或让她坐牢,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除非——一个恐怖的念头浮上来——有人告诉他们,她死后或入狱后,这些债务会自动免除?或者有人承诺会替她还债?
审讯室门被敲响,一名警员探头说了句日语。小林脸色微变,快步走出去。乔全坤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对话,隐约有“武汉”“病毒”“大批死亡”这样的词。
佐藤看着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问:“乔女士,您真的……没有恨过他们吗?”
乔全坤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那是昨天试图撞墙自证清白时留下的。她想起母亲去年生日时说的那句话:“全坤啊,你对别人太好,好到他们以为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
“恨?”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恨是还有期待。我现在……”声音哽住,“我现在只想问我妈吃上药了没有。”
小林推门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传真。他的表情很复杂:“乔女士,深圳北大医院刚刚发来证明,您父亲的主治医生证实,他去世前三天您根本不在国内。还有……”他顿了顿,“您公司那三十四套房产的产权登记记录,今天上午国内突然有人申请了变更。”
乔全坤猛地站起来:“谁?”
“申请人签名是——”小林看着传真,“乔全柱和乔全军。”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乔全坤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NHK的女主播正用日语播报:“中国武汉今日实施封城,确诊病例已超过……”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落下来。原来如此。原来是要在她被日本警方扣留期间,趁她无法签字、无法出面,利用继承纠纷的漏洞侵吞她名下所有资产。那些代持的房产,那些借条,在她“涉嫌谋杀父亲”而被羁押时,都可能被她最亲的人重新瓜分。
可她不明白——或者说,她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人要的从来不是钱。他们要的是她“不存在”之后,那份本以为永远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意索取的好。
窗外,东京湾的海面浮着碎银般的光。三十七层楼下的街道上,戴口罩的行人匆匆走过。乔全坤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全坤,你太干净了,干净到脏东西都往你身上扑。”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她得活下去,得打电话回去。武汉封城了,妈妈的药够不够?有没有人照顾?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乔全坤擦了把脸,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小林和佐藤站在门口,年轻警官的手里多了一杯热茶。
“乔女士,”小林说,“我们决定暂时变更羁押措施。您可以每天和家人联系两次。”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异国的审讯室里,在三十七份谎言堆砌的围城中,在世界突然被病毒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天,乔全坤第一次意识到: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至少,得救回自己。
因为如果连她都倒下了,那些真正爱她的人——比如还在深圳生死未卜的母亲——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