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半生，情落人间》心深深amy1314

61、第 61 章乔妈妈的痛和泪 深

　　深圳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乔妈妈靠着摇起的病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明辉的袖口，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明辉啊，全坤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去日本处理珠宝公司的事，二十多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明辉蹲在床边，将保温桶里的鸡汤慢慢倒进小碗。他不敢看老人浑浊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阿姨，现在疫情没完，全坤那边信号不好，她让我先回来照顾您。”他的喉咙发紧，“她还说，等忙完这阵子，就接您去日本东京，我们再去英国伦敦到处游玩散心。”
　　乔妈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辉赶紧扶住她瘦削的肩膀。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病房窗户开着一条缝，此时武汉疫情大爆发似乎连深圳的风裹着潮湿的寒意灌进来，吹动了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乔爸爸坐在正中，乔全坤站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而三个儿子分列两侧，表情各异。
　　“三个不成器的东西……”乔妈妈忽然盯着那张照片，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你乔叔叔走的那天，这三个白眼狼怎么诋毁栽赃陷害女儿，他们唯一至亲的姊妹………你知道吗？这帮畜牲………我怎么生了这帮畜牲的…………都怪我不好！我生了这三个白眼狼害我的心肝宝贝闺女………我害了她………我的女儿啊………
　　明辉放下碗，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他想起乔全坤在成田机场登机前发来的那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慌乱：“明辉，我哥和我弟他们把父亲去世的账全算在我头上了。李海涛也在搞鬼。你在英国照顾好自己，别回来——”最后半句像是被掐断了。
　　他没听她的话。连夜改签机票飞回深圳，落地时武汉封城的消息刚传开。他请了全坤最好的闺蜜苏青去日本找律师，自己则直奔医院。他知道全坤最放不下的就是妈妈。
　　“阿姨，您别担心。”明辉握住老人冰凉的手，“全坤那么聪明，什么事都能处理好。您忘了吗？当年她一个人扛下公司那么多烂摊子……”
　　乔妈妈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明辉，你说实话，是不是那几个畜生又在害她了？”老人的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涣散成一片哀戚，“我生的儿子，我清楚。全柱从小就嫉妒妹妹聪明，全军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金山银山填不满……”她开始剧烈颤抖，“你乔叔叔出事前一天晚上，全军在电话里跟他爸大吵一架，说要分家产。你乔叔叔气得摔了电话，那时候血压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麻雀。明辉眼眶发酸。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天，全坤穿着白裙子站在花园里，对他说：明辉哥哥，我等你回来”，他从英国回来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在和别人的订婚仪式上………她笑得那么好看，可眼睛里全是碎掉的星光。乔妈妈当时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明辉，阿姨对不住你。阿姨以为你去英国变心了找别人不要全坤了，就做主让她嫁人……”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你走了以后，全坤整整哭了一个月。”
　　“阿姨，都过去了。”明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过去！怎么能过去！”乔妈妈突然激动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我后悔啊！这些年看着全坤一个人撑起全家，给那几个不争气的擦屁股，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爸走的时候对女儿也是各种愧疚放不下啊………那群畜生却说是她气死的……”老人用拳头捶着胸口，“我的女儿啊，她做错了什么？她每个月给全柱一家打五万生活费，供全军的孩子读国际学校，连李海涛那个白眼狼的老婆做手术都是她出的钱！她把自己累得三十岁就生了白发又去调养身体好久才养回来的，换来的就是——”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明辉赶紧按铃叫护士，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他想起在伦敦机场候机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中国女企业家涉嫌在日欺诈被捕”。他浑身冰凉地看完，立刻订了最近的回国航班。苏青那边传来消息说，日本警方收到的三十七份证词里，有三份是关键人证——乔全柱、乔全军、李海涛。
　　他蹲在病房角落给苏青发消息：“律师找得怎么样？全坤那边情况如何？”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苏青秒回：“东京的律师今天凌晨见了她，说她状态很不好，但脑子还清楚。李海涛珠宝公司的资金流向有问题，律师正在查。”
　　床上的乔妈妈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安静下来，迷迷糊糊中忽然抓住明辉的手：“明辉……你告诉全坤……妈妈对不起她……当年不该让她嫁那个姓刘的……妈妈应该让你留下的……”
　　明辉跪在床边，额头抵着老人枯槁的手背。窗外深圳的霓虹灯亮起来了，万家灯火在冬夜里像一地碎金。他想起全坤订婚那天，他站在教堂外面抽了整包烟。他看见全坤那双哀怨无助，千言万语欲言又止的眼神，真后悔当初没有坚定冲上去直接拉她走………
　　多讽刺。他后来在英国结婚又离婚，她则活成了一台为所有人运转的永动机。现在这台机器被至亲之人联手拆解，扔进异国的审讯室，而她在倒下前想的还是——妈妈怎么办？
　　手机突然震动。苏青发来一段语音，明辉躲进卫生间点开，听见全坤沙哑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明辉，让妈妈别给我打电话……我怕我忍不住会哭……你跟她说，我在日本挺好的，珠宝公司的账有点问题，处理完就回去……还有……”声音突然断了几秒，再响起时带着压抑的哽咽，“你帮我亲亲妈妈。”
　　明辉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冰冷的瓷砖缓缓滑坐在地。凌晨两点的深圳医院寂静如坟场，只有走廊尽头传来某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像遥远海面上绝望的求救信号。
　　他擦干脸走回病房时，乔妈妈已经醒了。老人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说：“明辉，你还记得全坤小时候吗？她六岁就会给我煎荷包蛋了，站在小板凳上，围裙比人还大……”一滴泪滑进花白的鬓角，“这么乖的孩子，老天怎么忍心……”
　　明辉握住老人的手，将脸埋进臂弯里。他知道全坤正在八千公里外的狭小牢房里，面对三十四个面颠倒黑白的墙壁。他知道她大哥和大弟弟正在国内紧锣密鼓地转移资产。他知道李海涛伪造的那些邮件正在被日本警方逐字查验。他知道武汉封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世界，而全坤最担心的母亲还躺在这里，连女儿身陷囹圄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秘密，守着一个母亲最后的平静，守着全坤托付给他的、这世上她唯一还完整拥有的东西。
　　窗外，深圳的夜空突然飘起细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无声的泪痕。明辉轻轻掖好乔妈妈的被角，在老人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中，明辉打开手机，给苏青发去一行字：
　　“无论花多少钱，把最好的律师给她。她不能倒。”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病房里的座钟敲响三下。新的一天来了。而武汉封城的第二十三小时，乔全坤的名字，正以“嫌犯”的身份，出现在东京地方检察厅的名单上。
　　乔妈妈在睡梦里忽然叫了一声女儿的小名。明辉擦掉眼角的泪，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