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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进军房地产 考察地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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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春天,乔全坤第一次站在深圳东湖公园的观景台上,手里攥着一份自己手绘的关外地块分布图。风从梧桐山方向吹过来,裹着泥头车扬起的尘土和远处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她眯着眼看远处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塔吊,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又一个数据——宝安中心区的地价上个月跳了多少个点,龙华新盘的开盘价又涨了几成,地铁一期工程虽然还没通车但沿线那些荒地的招拍挂信息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哪片地将来值钱。
她没有像别的港企高管那样住在星级酒店里听中介汇报,而是一双走烂了底的平底鞋、一条牛仔裤、一件普通的白T恤,背着个塞满文件的大帆布包,像任何一个跑市场的业务员一样,把深圳关外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踩了个遍。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她从香港沙田的出租屋出发,过皇岗口岸,换乘两趟中巴车,颠簸将近两个小时才能抵达当天要考察的地块区域。那些中巴车又旧又破,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座套,售票员嗓门大得像喇叭,一路喊着"宝安、宝安""龙华、龙华"。她常常一路站着,因为座位早被去深圳打工的人占满了。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靠着车厢的立柱,一边晃晃悠悠地颠着,一边翻看手里的地块资料,偶尔抬头看窗外——到处都是拆迁中的城中村、刚刚立起来的广告牌、写着"深圳速度"的施工围挡,尘土漫天,机器轰鸣。
她随身带着三样东西:测距仪、笔记本、一瓶灌满凉白开的矿泉水瓶。到了地块先用测距仪估算面积和朝向,然后蹲在路边数经过的车辆和人流量,拿本子记下早中晚三个时段的车流密度,估算周边常住人口的大致规模。她会走到最近的小卖部买瓶水,跟老板娘闲聊几句,问这附近租房的人多不多,都是干什么的,一个月房租多少钱,孩子在哪上学。问完了还要绕到地块后面去看看有没有排污渠、高压线塔、或者殡仪馆之类的硬伤——这些信息规划图纸上可不会标出来,必须靠两条腿走出来。
有一次为了看龙华一片刚挂牌的住宅用地,她跟着中介走了快两个小时的山路——那地方连柏油路都没铺,脚底下全是碎石和黄泥,高跟鞋根本踩不进去,她就脱了鞋光着脚拎着走。中介是个本地小伙子,看着她脚底板被石子硌出来的红印子都心疼,说乔小姐你何必呢,这地我们公司拍了照片给你看一样的。她笑着摇头说照片看不出坡度,看不出朝向,看不出这地底下有没有暗渠,也看不出周边的实际居住氛围。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搓了搓,闻了闻,又在旁边找了根树枝往下挖了挖,看看土层厚度和土质结构。中介看得目瞪口呆,说你这比我们工程部的人还仔细。
那天晚上回到香港的出租屋,她脚底起了三四个水泡,挑破了贴上创可贴,坐在书桌前把白天考察的所有数据整理成表格。地块编号、面积、容积率、周边配套、交通距离、人口密度预估、竞品楼盘均价、未来三年规划利好,每一个维度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她对这块地的评估和建议拿地价格区间。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拿地的资金从哪里来,银行贷款的利息怎么谈,启动团队怎么搭。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细致到近乎偏执的功课了。
早在决定进军房地产之前的大半年里,她已经跑了深圳关外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地块。每一个地块她都自己去实地看过,每一条规划政策她都能倒背如流。她把2003年到2004年深圳所有公开出让的土地数据做了完整统计,按片区、按用途、按成交价画出折线图,标出涨幅趋势和价格洼地。她还自己制作了一份深圳关外区域发展潜力评分表,把宝安中心区、龙华、龙岗中心城、布吉、坂田这几个热门片区从"交通规划""产业导入""人口流入""教育医疗配套""土地供给量"五个维度逐项打分,最终锁定宝安和龙华作为第一梯队重点布局方向。
她研究完了万科、金地、招商这些本土头部企业的拿地策略和产品定位,还跑去人家交付的楼盘里假装买房客户,把户型图、样板间、园林景观、物业管理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下来,回来之后画成对比表格,分析人家哪里做得好、哪里还有改进空间。她发现当时的深圳楼市有个明显的断层:高端盘做得很精致但普通人买不起,低价盘虽然便宜但品质粗糙得不像话——墙体开裂、管道漏水、户型憋屈、绿化稀稀拉拉,几乎谈不上什么居住体验。而真正有刚需的工薪阶层,恰恰夹在中间两头够不着。她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品质刚需。
这就是她的切入点。
她要做的是让普通人家花差不多的钱,住上更通透的户型、更扎实的工程、更用心的社区。她从香港带过去一套完整的工程管控标准——墙面平整度误差不能超过多少毫米、防水层要刷几遍、管道材质用哪种规格、门窗密封条的耐候年限是多少、电梯要什么品牌什么载重——全部白纸黑字写进施工合同里,每个环节都有验收节点,达不到标准就返工,返工到合格为止。深圳的施工队一开始觉得她事儿多,一个女老板懂什么工程,结果发现她真懂——她拿着测厚仪去工地抽查钢筋直径和混凝土标号,拿着靠尺去量墙面的垂直度,哪面墙抹灰不平她一眼就看得出来,把项目经理惊得直擦汗。
她也没有像别的开发商那样把样板间做得花里胡哨骗人眼睛。她的样板间不搞什么豪华软装,家具都是常规尺寸,灯光也是普通色温,让买家看到的每一寸空间都是交付后实实在在的样子。但她会在样板间门口放一张详细的材料清单——墙面用的什么涂料、地板什么品牌什么厚度、开关插座什么型号、水管什么材质什么品牌——明明白白贴在那儿让所有人看。有客户问她这么做不怕同行抄吗,她说怕什么,好东西就该让人知道。
创业第一年,她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白天在香港公司处理本职工作赚现金流养着创业项目,中午休息时间她不去茶餐厅也不午睡,找个安静的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改项目规划方案。下班通关到深圳,要么去工地盯着施工进度,要么去见合作方谈供应链,要么跑去周边竞品楼盘做市调。她随身带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都磨秃了边角,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市场数据和项目思考,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看懂,记录着每一次熬到深夜时的精力耗尽。
有一次她蹲在宝安一个工地的钢筋堆旁边,跟施工队长讨论地下车库的排水方案,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摘了安全帽接起来,她妈在那头说你怎么又没回家吃饭,隔壁老李家的闺女这周末订婚你知道不,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个正经人过日子。她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说妈我忙着呢回头打给你,挂了电话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施工队长看她脸色不对,说乔总你要不要去歇会儿。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没事,继续,刚才说到集水坑的位置还得往东挪两米是吧。
那天晚上回香港的中巴车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错过了下车的站。售票员推醒她说到终点站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车厢里就剩她一个人和满地的槟榔渣。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中巴车卷着尾气轰轰隆隆地开走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地的夜班灯亮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个未接来电是Peter打的,还有一条短信问"地块考察顺利吗,需不需要安排香港这边的投行朋友帮你过一下财务模型"。她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那个塞满文件的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口岸走。
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但她知道深圳那边正在她白天考察过的那块地上,打桩机应该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的夜班灯应该还亮着,整座城市都在拼命往上长。而她正站在这场生长的最前沿,用一双踩烂了底的鞋、一本写满了字的破笔记本、一颗不肯认输的心,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扎进这片滚烫的土地里。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轻松的,尤其是女人想在这年月里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可她不怕苦,她怕的是连苦的机会都没有。
爸爸的好友李叔叔是大股东,他已经完全相信这个老友的女儿了,觉得这丫头做生意比她爸爸还厉害,让丫头考察地块,他来投资……
。深圳东湖公园对面那块地她后来拿下来了。竞标那天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拿着做了三个月的标书,在深圳土地交易中心的会议室里跟七家本土房企同台竞争。她的报价不是最高,产品方案也不是最花哨,但评审团让她站起来阐述项目规划的时候,她把那块地周边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学校、每一路公交车、每一处规划中的配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拿出了自己手绘的周边三公里生活圈分析图,精确到步行几分钟到菜场、骑车几分钟到在建的地铁站口——地铁虽然还没通,但她早已把沿线站点规划研究得透透的,知道哪里会设站、什么时候能通车。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鼓掌。
她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了那块地,是赢了自己这大半年的苦。
她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好。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忽然想喝一碗热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的食堂里,有人给她买过一碗皮蛋瘦肉粥,粥很烫,那个人一边吹一边递给她,说不着急慢慢喝,我等你。
她笑了笑,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掏出手机给施工队打了个电话说老张今晚我过来,咱把基础底板的钢筋绑扎方案再过一遍。
风还是那样,从梧桐山方向吹过来,裹着尘土和希望。她拢了拢西装的领口,踩着高跟鞋,走进了2004年深圳那片等待破土的热浪里。
那个牛皮笔记本后来她一直留着。第一页写着一句话,是她在决定创业那天晚上自己写给自己的——"把脚踩进泥土里,才知道风往哪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