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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绳的另一头是深渊 被迫进入刘 ...

  •   全坤第一次单独和刘大光吃饭,是在城东的丽华餐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她点了份最便宜的蛋炒饭,刘大光却一口气点了六个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他一直在笑,笑得腮帮子上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还沾着酱汁。全坤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心里默念英语单词来打发时间。刘大光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只偶尔"嗯"一声,他就高兴得脸更红了。

      见了四五次面,全坤始终觉得自己对面坐的是个陌生人。她试过跟他聊麦当劳的顾客趣事,他听不懂;聊托福考试的阅读题,他打哈欠;聊她最近研究的一道法式甜点,他直接问"甜不甜?"全坤终于放弃了。她望着他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悲凉——这人挺好的,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可他走不进她的世界,她也进不了他的。两条平行线,硬要拧在一起,会断的。

      可每次饭后她想说"不合适",刘大光的母亲就会准时打电话来,声音甜得像抹了蜜:"全坤啊,大光说你爱看书,我特意托人从省城给你带了几本,明天送来啊。"全坤张了张嘴,"不用了阿姨"还没说出口,那边就挂了。第二天果然送来,书是崭新的,连封膜都没拆,全是成功学鸡汤类的。全坤把书搁在书架最上层,那里积了灰。

      刘家父母开了个家庭会议。刘父吐着烟圈说:"这姑娘行,我在她家饭店吃了三回饭,她端盘子利索,记性也好,客人要什么她不用笔记都记得住。"刘母翻着全坤的生辰八字,三角眼精光闪闪:"旺夫的命,你看大光跟她接触这几次,修车铺营业额都涨了两成。"其实那只是恰好月底有几个大客户来修车,全坤什么也没做,可刘母已经深信不疑——法术见效了,这丫头的财运正在往刘家流。

      他们决定给儿子和"未来儿媳"投资一个BB机店。那时候满大街都是腰间别着传呼机的人,"哔哔"声此起彼伏,是九十年代最时髦的声响。一台数字机三四百块,汉字机贵的要上千,入网费再加一两百,年费又是一笔,利润厚得像冬天的棉被。刘家父母拿出积攒的三万块积蓄,租下商业街拐角一间十几平米的小铺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样机,门口挂块牌子——"大光通讯"。

      在开业前一天,全坤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四壁白灰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涂料刺鼻的味道。刘大光在旁边傻站着,问他啥都说"你拿主意"。全坤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记事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连夜查的资料。她从没做过BB机生意,可她看了一整晚的书,跑了三家同行店假扮顾客打听价格,还把麦当劳学来的服务流程改成了店铺接待规范。她做事向来这样——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

      第二天清晨六点,全坤就到了店里。她蹲在地上擦玻璃橱窗,抹布蘸了醋水,把每一块玻璃都擦得能照见人影。样机摆进去的时候,她用尺子量间距,每台机器之间留两指宽,标签贴在同一水平线上,字朝外。刘大光八点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个店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全坤站在柜台后面,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大,要亲切又不谄媚。

      第一个月最难。全坤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后跟磨出血泡,贴了创可贴继续站。她把各种机型的功能倒背如流,数字机的储存容量、汉字机的字库大小、不同品牌信号强弱区别,顾客问什么她都能答。有人来修机子,她拆开外壳,拿酒精棉一点点擦电路板上的氧化物,手指灵活得像在绣花。刘大光负责跑进货,可她很快发现他进回来的货不对——同一型号的机器,屏幕上有一道细痕,她拿放大镜照了半天,退回去让他换。

      "这看不出来吧?"刘大光嘟囔。

      "顾客看得出来。"全坤头也不抬,继续在账本上记数字。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笔支出收入都记着日期和来源,月底一算账,清清楚楚。刘大光在旁边看着她翻账本,手指在纸上划过,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离他好远——她身上有种他够不着的劲儿,像月亮挂在天上,看着近,伸手却摸不到。

      真正让店铺活起来的,是全坤想出的几个招数。她在门口放了台小电视,循环播放寻呼台的广告片,路过的行人被声光吸引,总会驻足看两眼。她印了一批小卡片,正面是店铺地址和电话,背面印着常用寻呼代码表,什么"666"代表"速回电话"、"888"代表"有急事",全是手写体的,找印刷厂印的,分发到旁边写字楼、批发市场,留电话就说"有任何传呼问题随时找我们"。她还做了个薄利多销的套餐:买数字机送半年服务费,买汉字机送全年服务费,加上免费调试、终身清洗,三个月下来回头客就来了二十多个。

      有一天下午,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来批十台机器给手下业务员用。全坤算了算,给出一个比同行低两成的批发价,老板当场拍板。临走时他多看了全坤两眼:"姑娘,你做生意有灵气。"全坤低头笑,耳朵尖却红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能做点事——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单纯地觉得,原来她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

      店铺打烊后,她常常一个人留下来。刘大光五点半就走了,回家吃他妈做的饭。全坤把门锁上,拉下卷帘门,然后点一盏小台灯,拿出英语书背单词。昏黄的灯光照在纸页上,她念出声来,音节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响。"persistence"——坚持,"patience"——耐心,"hope"——希望。念到"hope"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窗外有摩托车轰隆隆驶过,片刻后又归于寂静。她把书合上,趴在柜台上面,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在心里说:明辉,你在哪儿呢?

      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是刘小娥。

      小娥每天下午会来店里待一会儿,说是"帮帮忙"。她不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用抹布一遍遍擦那些摆好的样机,擦得锃亮。全坤注意到她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像是被什么划的。有一回全坤拉过她的手看,小娥猛地缩回去,眼神慌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样子。

      "你手怎么了?"全坤问。

      "剥豆子不小心。"小娥低下头。

      全坤没追问。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备的护手霜,挤了一坨在小娥手背上,慢慢帮她抹开。小娥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没烧暖的屋子。全坤抹得很慢,一圈一圈揉着,小娥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抽回手,站起来说"我回去了",转身就走。全坤看见她出门的时候,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后来小娥来店里就更勤了。她开始主动帮全坤记账,字写得很秀气,一看就是上过学的。全坤试探着问她读到哪里,小娥说高中没读完,家里不让念了。全坤心里一揪,想起自己当初跟爸爸争取来麦当劳打工、晚上读夜校的日子——她有人支持,小娥没有。她默默记下了小娥的生日,后来那天给她带了块自己烤的提拉米苏,用玻璃盒子装着,上面撒了层可可粉。

      小娥看着那块蛋糕,好久没动。全坤也不催她,转身去招呼顾客。等她回来时,蛋糕吃完了,玻璃盒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就两个字:"谢谢。"

      全坤把那张纸条收进围裙口袋里。她越来越觉得小娥身上有故事,那故事压在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褶。小娥偶尔会望着某个方向发呆——望着柜台上的某台机器,望着门外走过的某个背影,眼睛里的雾气就越聚越浓。全坤看着心疼,可她什么都不敢问。她怕一问,那层薄薄的壳就碎了。

      店里生意渐好的时候,刘母开始频繁来"视察"。她总是一进门就笑眯眯的,满口"全坤啊辛苦你了",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先把柜台扫一遍,再看看货架上少了什么,最后目光落在收银机的数字上。有一回全坤出去送货,回来发现自己的账本被人翻过,折页的角都变了位置。她没吭声,只是后来把账本锁进了抽屉,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刘母还总是话里有话。什么"全坤你这么能干,以后嫁过来咱们家就靠你了",什么"大光这孩子老实,你多带带他",句句听着像夸,全坤却总觉得后脖颈发凉。更让她不安的是,刘母有时候会盯着她的腰身看,那目光让她想起菜市场挑猪肋条的买家——上下打量,暗自掂量。

      有一次店里只剩全坤和小娥。全坤在给一台汉字机输入用户信息,小娥在旁边整理货架。忽然小娥低声说了一句:"全坤姐,你别嫁给我哥。"

      全坤手一顿,笔尖在登记表上划出一道墨痕。

      "为什么?"她转头看着小娥。

      小娥咬住嘴唇,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们家……跟你想的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我妈她……她会的那些,你不懂。"

      全坤想追问,可这时刘大光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笑呵呵地说"我妈让带给你的"。小娥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柜台后面,低头擦那些本就干净了的样机。全坤看着她绷紧的侧影,再看看刘大光那张浑然不觉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店铺像一个笼子,而她正一步步往笼子深处走。

      晚上关门的时候,全坤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她想起今天卖出去的最后一台汉字机,买主是个中年男人,选了个吉祥号码,末尾是"888"。她帮他输入信息的时候,那男人随口说:"姑娘你手真稳,一看就是做事的料。"全坤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想,做事容易,做人难。

      她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里面正放着一首歌:"就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全坤站住脚,听了几句,忽然鼻子酸了。她加快脚步走回家,推开门,妈妈在客厅织毛衣,抬头看见她说:"回来啦?大光他妈今天来过了,送了只老母鸡,说给你补补身子。"全坤"嗯"了一声,换鞋进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口袋里那张小娥写的纸条还硌着腿,她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谢谢",谢什么呢?全坤闭上眼睛,十八岁生日那天的画面浮上来——哥哥的随身听,嫂子的碎花裙,弟弟的橡皮泥小狗,妈妈泛红的眼眶,爸爸最后那声"去吧"……那时候她以为世界是透明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努力就有回报,真心能换真心。

      可现在她开始不确定了。那个总冲她笑的刘母,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那个老实巴交的刘大光,是真的迟钝还是装作看不见?还有小娥——那个像雨中白兰一样的女孩,每次提到家就像惊弓之鸟,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全坤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那张纸条旁边,还压着另一个东西——一枚一元硬币,是明辉走那天找零时递给她的,她一直留着。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明天还要开店。凌晨四点半,她的闹钟会响。她要六点去铺子开门,擦玻璃,摆样机,整理账目,给第一个顾客递上微笑。她要把所有念头都按下去,按到最深的那个角落,然后挺直腰板,告诉自己:全坤,你能行。

      可她知道,那个角落迟早会满。小娥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正慢慢长出一株她不敢看、不敢碰的藤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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