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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缘,是债?劫? 被父母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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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全坤的英语六级和托福通过那天,她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欢呼雀跃。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系上围裙,去厨房揉了一整夜的面。第二天清晨,妈妈起来时,看见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二种不同花样的面包,金黄酥脆,每一个都冒着热气。全坤坐在门槛上,晨光把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温柔的弧,她在发呆。
这是她在麦当劳打工的第二年。凌晨四点的更衣室,深夜十一点的拖把水,她都尝过了。那些在别人眼里或许是苦的,她却嚼出甜来——因为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滴汗都没白流。工商管理、企业管理的课程笔记摞起来有半人高,她用红笔蓝笔绿笔画满标记,像春蚕啃桑叶似的,一页页啃透了。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她翻开英文字典,看到"wait"这个词时,指尖会顿一下。
她等了明辉四年多。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她把思念磨成粉,和进面粉里,烤成蛋糕分给家人吃。没人知道那些蛋糕为什么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哥哥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那天,全坤烧了一桌子菜。红烧肉亮晶晶的,清蒸鲈鱼嫩得像豆腐,还有她新学的法式焗蜗牛,蒜香和黄油的香气漫了整个屋子。嫂子吃得连连赞叹,爸爸举着筷子说:"谁娶了我们全坤,真是祖上积德,全家都得兴旺发达。"妈妈笑着给他夹菜,哥哥低头扒饭。全坤在厨房假装盛汤,眼泪掉进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晚上哥哥送女朋友回去,回来时敲她的房门。兄妹俩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纱帘漏进来,在地上画着碎银。"全坤,"哥哥的声音很轻,"明辉在英国,四年了,一封信都没有。他是男生,要是真在意你——"
"哥,"全坤打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别说了。"
哥哥叹了口气,手掌覆在她发顶,像小时候那样。"爸妈说……再等你三年。三年后,你得给个交代。"
全坤没有抬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又黑又冷,再也浮不起来。
第三个年头过去的时候,全坤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在小城里不算年轻了,邻居家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妈妈开始频繁提起相亲的事,今天说王阿姨的儿子在银行,明天说李婶的外甥是公务员。全坤一律点头,一律说"好",可到了见面那天,她就发烧,或者胃疼,或者被麦当劳临时叫去顶班。妈妈心知肚明,有一回把她堵在房里,捏着她的下巴说:"闺女,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个人?
乔全坤摇头。她没在等,她早就不等了,“那个在人间蒸发的余明辉………”她只是没办法把心里那个位置腾给别人——那个位置住了太久,墙壁都长成了心的形状,硬要拆掉,会连整个心脏一起剜空的。
那天下午,妈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方脸浓眉,看着老实敦厚,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有些拘谨。"这是刘大光,"妈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去外婆家,跟你玩过的那个男孩子。他外婆家就在咱们外公家隔壁,你们一起捉过萤火虫呢。"
全坤仔细看那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脑子里只有另一张脸,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冲她笑,说"等我回来"。
"妈,随你安排吧。"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底下却结着厚厚一层冰。
刘大光的母亲是个精干的女人,一双三角眼,看人时像是在称斤两。头一回见面,她就拉着全坤的手摸个不停,嘴里念叨着"这丫头手软,有福气",眼睛却在她脸上一寸寸地扫,像在验货。全坤被她攥得指尖发麻,抽回手说阿姨我去倒水,那女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黏到厨房门口。
后来全坤才知道,刘大光的母亲早就把她查了个底掉。从她家做什么生意、存了多少钱,到她属相生辰、八字命格,全摸清了。她不但去合了八字,还偷偷请了人做法事——在堂屋供桌底下压了符,在门槛下面埋了铜钱,据说是什么"锁心局",要让全坤嫁过去之后听话乖巧,死心塌地给刘家招财进宝。
这些全坤并不知道。她只觉得每次踏进刘家,后脖颈就发凉,像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她对这个叫刘大光的男人实在提不起兴趣。相亲饭吃了三回,他翻来覆去说的只有两件事:他开的修车铺今天修了几辆车,他妈妈炖的鸡汤有多补。全坤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叫刘小娥,是刘大光的妹妹。第一眼看见她时,全坤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娥瘦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竹子,脸色苍白,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缩在饭桌角落,几乎不夹菜。可全坤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是做粗活的手。她偶尔抬眼,睫毛颤一下,眸子里就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深秋的湖面笼着烟。那种美让人心疼,像一朵开在断崖边的花,稍不留神就要坠下去。
可更让全坤心惊的,是小娥看她父亲的眼神。刘家父亲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一笑就露出黄牙,眼睛却亮得不正常。他每次给全坤布菜,目光总要拐个弯,在小娥身上停一停。那目光黏稠,油腻,像蛇吐信子。而小娥每次感觉到那目光,整个人就绷紧了,手指攥着桌布,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冰冷的恨——那种恨意太浓了,浓到全坤隔着桌子都觉得脊背发寒。
有一回全坤去洗手间,经过厨房后门,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小娥的声音又细又尖:"你别碰我!再碰我我就——"另一个男人含糊地笑:"就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全坤脚下一顿,心跳如鼓。她站了两秒,正要推门,脚步声近了,她慌忙躲到走廊拐角。小娥冲出来,泪流满面,看见她时愣了一下,扭头就跑。全坤想去追,却被身后走出来的刘家父亲拦住,他笑呵呵地说:"丫头吵架,没事没事,小娥脾气倔,你别在意。"
全坤回到家,一夜没睡。她翻来覆去回想小娥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读过的词——是绝望。她想告诉妈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么说呢?说小娥看父亲的眼神像要拿刀砍人?说她父亲看女儿的目光让她害怕?大人们会笑她的:"孩子家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她试着跟哥哥提过一回。哥哥皱皱眉:"那是人家家事,你一个外人,别瞎掺和。再说你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多干嘛?"全坤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可她忘不掉。每次去刘家,小娥都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不存在。可只要她父亲一进门,小娥整个人就收缩了,像含羞草被触碰,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全坤忍不住想靠近她,想给她夹菜,想拉她的手。小娥起初躲,后来慢慢接受了,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全坤读不懂的复杂——是感激,是亲近,还有……怜悯?为什么怜悯她?
全坤不知道,她即将踏入的这个家,是怎样的泥沼。她以为答应相亲是给自己的感情画上句号,是给父母一个交代,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和牺牲。她以为只要心死了,嫁谁都一样。可她没想到,有些门一旦走进去,就不是伤心那么简单了——那是一条黑暗的甬道,里面盘踞着她从未见识过的污浊、扭曲和罪恶。她所有关于世界的美好想象,她从小到大被爱浇灌出的明亮三观,都将被这家人的家风碾成齑粉。
她连晚上做梦还只是隐约觉得不安。梦见她了自己站在刘家堂屋的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看着桌上摆着的订亲礼,看着刘大光母亲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回头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远处有乌鸦哑哑地叫,扑棱着翅膀飞过屋檐。
全坤忽然想起明辉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隔着安检口的玻璃冲她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四个字。她没听清,事后想了很多年,猜了无数种可能,可始终没有答案。
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妈妈特意为她订做的红裙子,脚下踩着刘家门槛——下面埋着符咒,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脚底凉凉的,像踩着冰。
"全坤,"刘大光的母亲笑着过来挽她,指甲掐进她臂弯里,"来来来,过来坐,等订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全坤被她拽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门外,天边的云烧成了灰烬,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扇门进去容易,出来——却可能要搭上半条命。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刘小娥的女孩,是上帝派她来的在这座地狱里唯一的救赎,她还成为这个女孩所有噩梦的钥匙。
命运像一张编织了千年的网,把她、明辉、刘大光、小娥,还有那些她尚未触碰的秘密,一寸一寸收紧了。是缘?是债?是劫?还是她命中注定逃不开的伤?
全坤踏进门槛的那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