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从此人间再无外公   那天, ...

  •   那天,天闷得像扣了一口铁锅。

      全坤记得格外清楚,因为一辈子好脾气的妈妈,那天忽然坐立不安。她在父亲的店面里来回踱步,手指绞着衣角,眉心拧成一个结。从早上到中午,她打碎了一只杯子,算错了三笔账,最后索性把账本一推,说:"全坤,跟妈回家。"

      全坤看着妈妈发白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妈妈从来不会在店里生意正忙的时候离开,她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招呼客人,脾气好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可那天,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店门,脚步急得全坤要小跑才跟得上。

      母女俩刚走到家门口,就见舅舅从巷子那头奔过来。他满头大汗,衬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脸上的表情全坤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撕裂的、破碎的、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扯出什么似的神情。

      "姐!"舅舅的声音都劈了,"爸……爸没了……"

      妈妈猛地站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舅舅,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全坤从没见过的怒意:"你瞎说什么?我前几天去看爸的时候他还在跟人下棋!你脑子有问题吧?是不是搞错了?"

      "姐!"舅舅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是真的!早上五点多走的,高血压犯了,还没送到医院就……"

      妈妈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全坤扑上去扶住她,感觉妈妈的胳膊在抖,整个人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舅舅也冲上来,姐弟俩互相搀着,一个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嘴唇颤抖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全坤抱着妈妈,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钝,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那个从小到大把她驮在肩膀上的外公,那个会哼着"社会主义好"哄她笑的外公,那个在棋盘前眯着眼睛说"人生如棋"的外公,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全坤是在舅舅家的小卖部里长大的。

      那时候外公每天都会来小卖部坐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老了,腰板却挺得笔直。全坤听见自行车铃声就知道外公来了,迈着小短腿往门口跑,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脸哭得花猫似的:"外公!我要吃糖!舅舅和妈妈坏,不给我吃!"

      外公弯下腰,粗糙的大手捧着她的小脸,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好好好,我们小全坤要吃糖,外公给。"他牵着她走进柜台后面,从最里层的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全坤立刻破涕为笑,抱着外公的脖子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旧军装上。

      外公一点也不嫌弃。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就开始哼歌。他的嗓子沙沙的,带着岁月的粗粝,可唱起那些老歌来格外有劲儿: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全坤嘴里含着奶糖,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唱:"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外公就笑得眯起眼睛,用胡茬去扎她的小脸蛋:"我们小全坤最聪明了,以后肯定比外公还有出息。这孩子善良,会心疼人,将来准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光宗耀祖!"

      妈妈在一旁择菜,听见这话就笑:"爸,一个女娃娃家,能有多大出息?有她哥哥和弟弟呢,不用她操那么多心。"

      外公立刻板起脸:"你懂什么?这孩子眼亮心正,我是看准了的。"他说着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全坤的后脑勺,"女娃娃怎么了?外公当年打仗的时候,女战士可厉害着呢!"

      全坤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顶梁柱",只觉得外公的手掌宽厚温暖,靠在他怀里特别安心。阳光从小卖部的窗子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祖孙俩身上,暖洋洋的,像镀了一层蜜。

      外公爱下棋,各种各样的棋都下。象棋、围棋、军棋,摆开来能跟人杀一下午。全坤只学会了象棋,因为外公说象棋最像人生。

      "你看这棋盘,"外公执红子,把炮往中间一推,"走一步棋的时候,心里得有后面的三步四步。就像做人,不能光顾着眼下,要把路看远些。"

      他教全坤下棋的时候特别耐心。她悔棋,他笑眯眯地让她悔;她输急了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他就把棋子重新摆好,说:"外公让你一个车,再来。"他不像别的长辈那样只图赢,他是真的在教她,在棋盘上把那些做人的道理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

      "落子无悔。"外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但求心中无愧就好。"

      后来全坤长大了些,偶尔能赢外公一两局。每次她赢,外公比她还高兴,摸着她的头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见没有?我外孙女,聪明!"

      外公眼里,全坤从来不是什么"女娃娃"。他是把她当成一个小接班人那样教的。教她念诗词,教她认棋盘,教她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厚道、要心里有别人。全坤人生里最早的那些道理,都是外公一边剥着奶糖纸一边说的,都藏在他沙沙的歌声里,藏在他棋盘上那枚小小的"帅"字后面。

      可现在,外公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了。

      全坤跟着妈妈回老家奔丧。灵堂设在前厅,外公穿着他最喜欢的旧军装,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妈妈扑过去掀开布,看清外公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那一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棺材旁。

      "爸——!爸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妈妈的手抓着棺材沿,指节泛白,哭得喘不上气,"我前几天还给你炖了排骨汤,你说好喝的,你说等下次来还要喝的——爸,你说话不算话啊——"

      全坤跪在妈妈身后,眼泪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外公的遗容,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没有笑容,再不会摸着她的头说"外公给你糖吃"了。清晨五六点钟,天刚蒙蒙亮,外公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他疼不疼?他有没有想见谁?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她再也没有外公可依了。

      山河依旧,岁月如常,可她的生命里,永远缺了一块最温暖的光。

      丧事办完后,妈妈彻底垮了。

      全坤第一次看见妈妈那么脆弱。以前在她心里,妈妈像一棵永远不摇不晃的大树,不管家里出了什么事,妈妈总是能稳住的那个人。可外公一走,那棵树忽然就弯了,枯了,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妈妈是外公唯一的女儿。

      全坤听舅舅说过的。妈妈出生那年,外公从前线赶回来,抱着襁褓里的她亲了又亲,一个战场上流血流汗不眨眼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妈妈从小就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她想要什么,外公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外公在物资紧缺的年代,总能想办法给妈妈弄到供销社最俏的布料做裙子;妈妈读书时被男同学欺负,外公二话不说去学校找了校长;妈妈出嫁那天,外公把她的手交到父亲手里时,手一直在抖。

      外公对妈妈的宠爱,是全坤见过最深沉的父爱。他从来不说什么"女儿是心头肉"这样的话,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说——那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所以外公一走,妈妈的天塌了。

      她开始吃不下饭。婶婶炖了鸡汤端到她面前,她只喝两口就推开。夜里全坤听见妈妈的房间里有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什么动物在悲鸣。妈妈的眼睛总是肿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轻飘飘的。

      有一天早上,全坤去叫妈妈起床,发现她烧得滚烫,烧得迷迷糊糊还喊:"爸,排骨汤我明天再给您炖……"

      全坤站在床边,看着妈妈憔悴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那根弦连着从小到大外公教她的一切——"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要心疼人,心里要装着别人"、"女娃娃怎么就不能是顶梁柱"——那些话像珠子一样滚落出来,在那一刻串成了一根线。

      她蹲在妈妈床边,握住妈妈烧得发烫的手。那只手不再是她印象里温柔有力的手了,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干瘦得像秋天的树枝。

      "妈,"全坤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我在。"

      妈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全坤,嘴唇动了动:"全坤……"

      "我在。"全坤把妈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外公不在了,还有我。您放心,我不会让咱家垮的。"

      那一刻,全坤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不是年龄到了那种长大,是心里有一个地方猛地醒了。外公说的那些话,教的那些道理,像种子在她心里埋了许多年,此刻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她开始学着做饭。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站在灶台前被油溅得手背起了泡,可端出来的排骨汤妈妈终于能喝下去半碗。她开始帮父亲管店里的账,那些账目以前她看着都头疼,可外公说过"走一步要看三步",她咬着牙也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她开始照顾弟弟的功课,开始陪妈妈去医院复诊,开始学着在别人面前撑起一个笑容,哪怕自己心里也在下雨。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开那本夹着槐树叶的笔记本——那是明辉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把那封信轻轻压在枕头底下,想着远在英国的少年,想着他走时说的"等我"。

      可她心里清楚,等不等得来,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还有妈妈要照顾,还有家要扛。外公的"顶梁柱"那句话,像一道签文一样终于应验了——她从此就是那个柱,那个要把整座屋子撑起来的人。

      她想起外公教她下棋时说的:"落子无悔。"

      那她就无悔。不管前路多难,不管心里多痛,不管明辉还在不在这颗星球上——她得走下去,替外公走下去,替妈妈走下去。

      春天又来了,老家后山的槐花开得满树雪白。全坤一个人回了趟老家,站在外公的坟前,把一包大白兔奶糖摆在碑前。

      "外公,"她轻声说,"您放心。妈妈我会照顾好的,家我会撑起来的。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以后不管走多远的路,我每一步都会先想想后面的三步四步——"

      风从槐树林间穿过来,带着花的清香,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全坤觉得像有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您说我是顶梁柱。我当给您看。"

      远处,夕阳正好,天边烧出一片橘红。人间烟火袅袅升起,世界还在转,日子还要过。只是从此以后,她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哼歌给她听、剥糖给她吃、教她落子无悔的老人。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外公不在了,可外公教她的一切,活在她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