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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哪天的雨好像整个天空都在替他们哭 意外分离 ...

  •   那天的雨,像是整个天空都在替他们哭。

      明辉约全坤出来的时候,电话里声音是哑的。他说"老地方",全坤就知道是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下。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回家时路过那里,后来就变成了约定俗成的碰头点。全坤撑着伞走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今天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他解出来没有,想着要不要把早上买的薄荷糖分他一颗。

      可远远地,她就看见他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被雨水淋得透透的,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里被吹弯了腰的树苗。

      "怎么不打伞?"全坤跑过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明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全坤的手一抖,伞差点滑落。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半,将近六年的时光里,她见过他考试失利时紧抿的嘴唇,见过他打篮球摔伤时咬着牙的侧脸,可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里蓄着这么满的泪。

      "全坤,"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要走了。"

      全坤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们家……要移民去英国,手续都办好了,下个星期的飞机。"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都在晃,"我爸妈已经决定了,我……我没有办法……"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全坤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然后就乱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锤散了节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他要离开她了。

      明辉突然伸手,猛地把她拉进了怀里。伞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全坤被他抱得那么紧,紧到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又快又乱,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你。"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滚烫的,带着哭腔,"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努力让你不讨厌我,努力让你注意我,努力让你对我有好感……"

      全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有别的男生警告我,不准我接近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们威胁过我,可我不怕。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一切。你不能走……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能离开我……"

      全坤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发顶上,温热,又迅速被雨水冲凉。六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六年。从初一那个连橡皮都不敢借的羞涩男孩,到高三这个站在雨里抱着她哭的男生——她等他说"喜欢",等到自己都快忘了在等。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

      "你从来不说……"全坤的声音碎在雨声里,"我怀疑过很多次,我甚至觉得也许我们只是最好的朋友,只是知己……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我发现我每天都在找你,我上课的时候会想你在干什么,我考完试第一个想告诉你,我遇到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第一个想跟你说……可是你从来不说,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明辉捧起她的脸,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到全坤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和他眼睛里的血丝。

      "我爱你。"他说,第一次,说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全坤,我爱你。你等我,我去英国安顿好了,一定回来接你。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全坤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她——只有她。可她知道,再过几天,这双眼睛就要隔着整片欧亚大陆了。

      "你要等我……"他哽咽着重复,"你要等我。"

      全坤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她只是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就那么被他抱着,两个人在滂沱的大雨里,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用尽了全力想抓住对方,可风终究要把它们吹向不同的方向。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从黄昏下到天黑,从槐树下下到车站,从车站下到全坤家门口。明辉最后松开她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可掌心还是暖的。他退后两步,在雨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全坤看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

      全坤没点头。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条林荫道他们一起走了千百遍,每一寸路面都踩过两个人的脚印,可那天他一个人走,头也不回,大概是怕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明辉走后的第七天,全坤收到他从机场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全坤,我爱你。
      等我。
      明辉。"

      信封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回家那天,他随手摘下来夹在书里的。全坤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没有邮箱。明辉家里装了电话,可全坤拨过去永远是忙音。她托人打听,知道他们全家飞去了伦敦,可伦敦那么大,她连他在哪个区都不知道。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发室看有没有信,每一封从国外来的邮件她都翻来覆去地看地址,可没有一封是他的笔迹。那个从前会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今天食堂鸡腿不错"的男孩,像是被那架飞机带去了另一个世界,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全坤的世界塌了。

      她开始吃不下饭。以前明辉递过她的小零食她总是笑着接,现在路过小卖部,看见那种捏碎的干脆面,胃里就翻江倒海。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下雨的槐树,就是他说"我爱你"时绝望的眼神,就是那句"等我"——可她不知道等多久,等来什么。

      她病倒了。发烧、肺炎,医生说主要是心力交瘁,免疫力太低。母亲守在床边,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时还在喊明辉的名字,心疼得直掉泪。全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瘦了十斤,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像一把小刀。

      "他安顿好了就会回来找你的。"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声音很轻,像怕碎了什么,"你要好起来,等他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该多难过。"

      全坤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她想说妈妈你不懂,他不在了,我连等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等。英国那么大,他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风一吹,连涟漪都散了。

      后来父亲在深圳的生意实在忙不过来,家里决定搬去深圳。全坤办了休学,离开老家的那天,她特意绕到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还在,枝繁叶茂,地上落了满满一层槐花。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夹进笔记本里,跟明辉那封短信夹在同一页。

      到了深圳,全坤开始帮父亲打理生意。招呼客人、点货理货、算账收银——她做得比谁都利索。只有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才不会一直想他。她会对每个客人笑,会耐心介绍每一种商品,会记得老顾客的喜好。父亲有一次看着她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跟母亲说:"这丫头做生意有天赋,跟变了个人似的。"

      只有全坤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变。她只是在用忙碌把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填上。可填得再满,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洞还是会冒出来——像被剜掉一块的月亮,再怎么补,总有缺。

      她办过护照。攒够了钱,查了去英国的机票,甚至买了地图研究伦敦的街区。可她连明辉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只知道"英国"两个字,大得像一个没有边界的牢笼。她拿着护照坐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三行字的信,看到纸张边缘都起了毛,看到那片槐树叶碎成了粉末,最后只剩下信封上模糊的邮戳——伦敦,希斯罗机场。

      十七岁。那是明辉离开的年纪,也是全坤把一颗心剖成两半的年纪。一半跟着他上了那架飞机,不知道降落在哪片土地;一半留在这里,在算盘和账本之间渐渐长出坚硬的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壳底下,始终有一块最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会下雨。

      下雨天的时候,全坤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深圳的雨比老家来得急,来得猛,不像那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是天在哭。她会望着雨幕发呆,想着此刻英国的天空有没有下雨,那个在雨里抱着她说"我爱你"的男孩,现在有没有人替他撑伞。

      "你到底在哪里?"她对着雨声轻轻地问。

      雨不会回答。就像那封没有回音的信,就像那句没有兑现的"等我",就像那个消失在登机口的身影——明辉十七岁那年被带去了英国,带走了全坤所有的晴天。

      从此她的心里,一直下着那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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