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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卷一 ...

  •   卷一 章四

      梧沧的贴身锦袋里,永远压着一张皱得发软的诗笺。
      指尖蹭过那片晕开的酒渍墨痕,他总能精准落回那个浸在桂香与酒气里的黄昏。

      那页写着“不负初心不负卿”的纸笺被风卷走的瞬间,魏湛昭根本没放在心上。
      彼时他那天喝了半盏烧刀子,望着街面上往来巡查的禁军,提笔落了那句诗,风一吹纸就飘出廊外,他连回头捡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朝堂的刀光剑影,哪有闲情顾一张随手写就的废纸。

      之后的大半个月,他只觉雅间的细节悄悄变了:从前店家总端来最烈的高粱酒,案边却莫名多了盏温得刚好的桂花酿;他爱吃的蜜枣糕,甜度悄咪咪降了两度,连他随口抱怨一句“酒太烈、糕太甜”,次日桌角就多了个素净的防风琉璃罩。问起掌柜,对方只支支吾吾说是“戏班的小师傅顺手照料的”,魏湛昭没多追问,只每次结账时特意多留一锭碎银子,让掌柜转交给那个没露过面的人。

      而那纸笺落在梧沧脚边时,他刚唱完夜戏卸了半面妆,指尖摸着那力透纸背的笔锋,蹲在廊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把那句“不负初心不负卿”抄了满满三张戏文纸,连师傅喊他排戏都没听见。
      之后的二十天,他天天泡在酒楼后厨:掐着魏湛昭到店的时间温酒,温度卡到不烫喉也不凉胃的四十度;跟做糕点的师傅磨了三天,把蜜枣糕的糖量减到只剩淡枣香;绕了三条街淘来最便宜的琉璃罩,趁没人时悄悄摆在雅间桌角。他从不敢凑上前搭话,只等魏湛昭走后偷偷进雅间收拾茶杯,连对方喝茶要放几克盐的细节都摸得门清,指尖蹭过杯沿的余温,就能偷偷开心大半天,还把那页原诗压在戏服衬里,上台时都像把那点心思妥帖藏在了最贴身的地方。

      直到掌柜把魏湛昭留的碎银子塞到他手里,梧沧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锭抬头,刚好撞进雅间方向望过来的目光里。魏湛昭没躲,也没立刻移开视线,只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这一下,终于让他敢端着托盘,第一次踏足那间守了整整一个月的雅间门槛。

      魏湛昭刚在雅间落了座,门帘就被轻轻叩了三下,进来的人端着个白瓷托盘,正是楼下戏班唱小生的梧沧。
      他没像别的伶人那样上来就凑趣敬酒,只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一盏温到刚好的米酒稳稳放在案边,垂着眼开口,语气清透:“公爷上次在廊下写诗,提了一句楼下的酒太烈、糕点太甜,我问了后厨师傅,特意减了糖度,您尝尝合不合口。”

      魏湛昭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那是他半个月前随口吐槽的一句话,当时身边连随从都没带,根本没料到会被人记到现在。
      他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对方腰杆挺得直,眼神里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只有点小心翼翼的笃定,连站的位置都刚好在雅间门槛边,进可应承、退可抽身,半分不越界。
      “你倒是有心。”魏湛昭没动筷子,只敲了敲桌面,“就不怕我觉得你是故意来攀附?”

      梧沧闻言笑了下,没急着辩解,只把袖底叠得整齐的纸笺轻轻推过来,正是魏湛昭当初写了又随手丢的那首诗:“攀附要的是捷径,我要的是公爷写的句子值得被好好收着。您要是觉得我唐突,这就把东西还给您,我转身就走,绝不多留。”

      魏湛昭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把诗笺又推了回去:“不用还。”他抬眼看向梧沧,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下次来,不用只送糕点,我听掌柜说你戏唱得好,唱段《长杨赋》来听听。”

      梧沧应了声“好”,转身去取戏服的路上,指尖都在发烫。
      他才不会傻乎乎说自己蹲了整半个月的细碎心思——要让一个人记住你,从来不是直白的示好,是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又给他留足体面。

      他总躲在酒楼最高层的隔间,看底下人潮里翻涌的荒唐。那天他刚掀帘要去露台看月,就看见栏杆边已经立了人。
      是刚从北境班师回朝、风头正盛的魏湛昭。
      全京的人都在传,说他和那位祁氏夫人琴瑟和鸣、半分闲言碎语都漏不出来。可那天他就独自站在风里,一碗接一碗地灌烧刀子,像要把三年北境的黄沙,全咽进骨血里。

      梧沧靠在廊柱后,看着他抓过纸笔,落笔快得带着刃,墨滴砸在宣纸上洇开小圈,写完随手就撂在栏边,转身就走。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周遭的半个人。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梧沧才走过去,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字里全是沙场的冷硬杀伐,最后一句却软得发烫:
      「百战黄沙归帝京,长风送我上青冥。
      平生不向凡尘屈,一诺同君共生死。
      旧院红烛曾换盏,新朝冠带自峥嵘。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负初心不负卿。」

      指尖摩挲着毛边的纸角,梧沧望着窗外烧红的晚霞,宫墙的灯顺着檐角一盏盏亮起来,和那个黄昏的天色,分毫不差。
      他低低笑了一声。
      哪是什么萍水相逢的偶遇。是他在这酒楼蹲了整整三个月,掐着点等的唯一破绽。

      那时候他还只是戏班子里反串的伶人,爱戏的千回百转,也恨戏的身不由己。台下的老爷们掏几两碎银,就能改他的戏词、定他的行止,戏子的命,从来都攥在旁人手里。
      可魏湛昭不一样。
      一个被全府踩在泥里的庶子,从尸山血海里拼出一条路,成了整个京城最扎眼的新贵。这是老天爷递到他手里的东风,只要攥住这根线,他就能从泥里爬出来,再也不用任人摆布。

      那天他盯着那句「不负初心不负卿」,就懂了。
      哪里是什么闺阁里的意中人,分明是个和他一样,困在这京城里的男子。
      没关系。他不用做被偏爱的那一个,只要做他手里最听话、也最锋利的刀就够了。

      夜色沉得越来越重,远处紫宸殿的灯还亮着,是还在熬着批奏折的陛下。梧沧把诗笺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贴心口的锦袋里,布料蹭着发烫的皮肤,像揣了团没燃尽的火。

      无数个醒到天明的夜里,他也反复问过自己。
      是当年那个黄昏,被那个孤绝的身影撞得动了心,才拼了命往他身边凑;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借着他的权,把自己被踩碎的人生,亲手捡回来。
      答案早就清清楚楚。

      他是真的爱魏湛昭。爱他站在千万人面前的模样,爱他连醉酒都不肯折的硬骨头。可比起那点碰都碰不到的虚妄情意,他更怕回到从前,连自己唱什么调都做不了主的日子。
      他不要做被关在深宫里的笼中雀,他要站到最高的地方,把所有能攥住的东西,全攥在自己掌心里。

      情爱压进最暗的角落,权柄要握得扎扎实实。
      廊下的宫灯映着他的脸,俊美的眉眼冷得像冰。
      落子的那一刻,就从来没有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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