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尘鸾阙》楚术士

2、第 2 章 卷一

　　卷一 章二

　　此后半载，护国公府上下都在传，新来的祁氏夫人是天底下最妥帖的人。
　　待人接物分寸得体，对世子更是体贴入微，府里的下人没受过半分苛待，连老管家都常对着旁人叹，说世子这是撞了大运，才娶到这样的贤内助。

　　只有关起门来的内室，才是另一个天地。
　　祁夜鸣早把钗裙卸得干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就着一盏孤灯摊开舆图，指尖划过京中百官的名录，连哪户人家的门客收了多少冰敬、哪支禁军的统领欠了谁的人情，都标得清清楚楚。不过数月，偌大一个盘根错节的国公府，上上下下的明暗势力，全被他理得透亮。

　　魏湛昭靠在案边，看着他落笔的模样，心里的惊佩一天重过一天。从前他只当这人是个胆大包天的狂生，敢拿满门性命赌一场荒唐，到此刻才懂，这位敢代嫁的祁家公子，胸中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是整座京华的风起云涌。

　　“你爹看着是国公，手里的权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祁夜鸣把一叠密函推到他面前，纸上的字密匝匝的，全是府里安插的眼线、朝堂里盘绕的派系，“你从小跟着师傅学兵书，帐前阵仗的事，没人比你更通透。困在这宅子里，不过是把一把好刀，硬生生磨成了锈铁。”

　　魏湛昭低头看着那些字，指尖都有点发颤。这些暗流他不是没察觉过，只是长在这宅子里，没人敢跟他说半句真话，更没人敢把这样的机要，直接摊在他面前。
　　“那你要我怎么做？”
　　“北境的斥候已经递了消息，蛮族的骑兵在往边境压，不出三个月，必有战事。”祁夜鸣的指尖点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抬眼看向他，“朝廷总得有人带兵去堵窟窿。你缺的从来不是本事，是一个能踏出这府门的由头。”

　　“你要我去从军？”魏湛昭皱起眉。
　　“是。”祁夜鸣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等你手里握了兵，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了。怎么样，我的小公爷，敢不敢赌这一把？”

　　魏湛昭看着他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谁能想到呢？一场被强塞的、荒唐到极点的代嫁，没等来相敬如宾的戏码，没等来鸡飞狗跳的烂摊子，反倒等来了一个人，不跟他谈情爱深浅，不跟他算朝夕长短，直接把两个人的命，往同一条绝路上绑。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那叠密函牢牢按在掌下。
　　“你就不怕我这一去，要么死在边关，要么再也不回来？到时候你赌输了，祁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祁夜鸣抬眼，眼里全是没半分犹豫的笃定。他伸手，掌心稳稳覆在魏湛昭的手背上，指腹蹭过他掌心里被玉佩硌出来的旧印子，声音轻，却重得像钉在石头上：
　　“我敢拎着脑袋进这国公府，就敢赌你一辈子。
　　你在边关，替咱们搏一条生路；我在京里，替你守着回来的门。”

　　那盏灯，就这么烧到了天蒙蒙亮。
　　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场没人当回事的闹剧，把各自的命数，拧成了死结。
　　他要往外闯，把困住自己的院墙撞碎；他要在里面守，把两个人的后路铺稳。
　　他要挣一个能站在光里的身份，
　　他要护一段从根里就见不得光的牵连。

　　不过月余，北境兵戈的风声，悄无声息地刮进了京华所有权贵的耳朵里。
　　祁夜鸣指尖沾着墨，在名册上圈出最后一个名字，抬眼看向窗边正擦剑的魏湛昭。
　　“时机到了。”

　　魏湛昭手里的剑，刃口映着窗外的天光。他知道，京里的路已经被人铺得平平整整，现在就等那一道从天而降的旨意，把他送出这座困了他十几年的笼子。
　　只是他没回头，声音落在风里：
　　“等我回来。”

　　祁夜鸣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捏着刚写好的、递去兵部的密信，没应声，只在心里接了一句。
　　我一定等你回来。
　　——到时候，咱们要的就不只是一个国公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