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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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章一
馆阁旧卷翻至泛黄页边，后世修史的馆臣总忍不住搁笔。魏氏那桩连正史都只敢一笔带过的荒唐大婚，是整个王朝倾覆的序章。
彼时的魏湛昭，还只是护国公府最不起眼的庶出三公子。生母早逝，父君眼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一只是依生母的遗愿，将其给予主母膝下抚养一一按部就班走下去，他本该在荒凉的北地封地，娶个寻常世家女，把一辈子熬成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偏生护国公要攀附兰陵祁氏的门第，随手就把这桩包办的婚事，砸在了他头上。
大婚当日，红绸从府门铺到院角，宾客的喧嚣漫过朱墙。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从未谋面的「祁氏女」，这不过是给父亲脸面凑的一场戏。既然是戏，他偏要给这体面，添上最不体面的一笔。
他攥着半壶烧刀子，躲在假山后对着月亮喝到半醉，只当是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递上第一份下马威。
酒意烧得太阳穴发涨，他扶着廊柱踉跄回房。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满室的红烫得人眼晕。床沿端坐着一身嫁衣的人影，肩背的轮廓，竟比寻常女子宽了半分。他晃了晃头，只当是醉眼蒙眬。
他根本没心思去碰那支鎏金挑杆，目光扫过立在旁的白脸书童，指尖已经动了动。随手把挑杆往喜床上一掷，语气懒怠又凉薄：“喏，自己掀了。”
转身要去摸酒壶，才发现壶底已经空了。他不耐地把壶砸在案上，正要扬声唤人，一杯清冽的酒液，已经递到了眼前。
“郎君，你我还未饮交杯酒。”
声音压得低，却不是闺阁女子的软绵，是少年人特有的、寒玉相击的清朗。魏湛昭的酒意醒了三分，挑眉打趣，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轻慢：“倒是稀奇，兰陵的闺秀，嗓子粗得像练过骑射，传出去，配得上你家的门第？”
话音刚落，床沿的人已经站起，一步步朝他走近。红盖头的垂穗扫过他的衣袖，那人的声音里裹着点笑：“可不是么。只是堂堂护国公的儿子，新婚夜把新娘晾在一边，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魏湛昭浑身一僵。
他盯着那方垂落的红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一挑，沉甸甸的织金盖头，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烛火跳了跳，照亮的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女。
是个少年。
面如冠玉，眉峰却带着锋利的棱角，大红嫁衣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柔气，倒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他攥着两只交杯盏，看着魏湛昭怔忪的样子，唇角弯出一点戏谑的弧度，又把酒杯递近半寸：“在下兰陵祁氏，祁夜鸣。替我家小妹，来嫁你。”
魏湛昭猛地后退半步，指节死死攥住腰间的旧玉佩——那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惊怒，声音都发颤：“你敢……欺瞒国公府？事泄，你们祁氏满门都要抄斩！”
祁夜鸣却笑了。
他把酒杯轻搁在描金案上，缓步走到他面前，烛火把他的眼尾染得发红：“我小妹早有心上人，宁死也不肯进这囚笼似的国公府。我替她来，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厌极了这桩婚事，我厌极了被族里困在书斋蹉跎。”
他停在魏湛昭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酒气。
“魏三公子，”祁夜鸣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全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与其跟一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演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假戏，不如跟我，演一场人人称羡的鹣鲽情深。”
魏湛昭望着他眼底的坦荡与桀骜，忽然就想起了十几岁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没被府里的冷遇磨平棱角，敢在雪夜纵马，敢对着父亲的呵斥拍桌而起。眼前这个人，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还没被磋磨死的自己。
见他神色松动，祁夜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顿：“丑话先讲在前。在外人面前，你是小公爷，我是安分守己的祁氏妻，规矩礼数，我半分不会错。但在这府里，”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魏湛昭的肩头，“规矩是我定。我是主，你，就得听话。”
魏湛昭眉头一皱正要驳斥，祁夜鸣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若敢在外拆台，或是在内忤逆，我便索性闹出去，说你早知我是男子，仍逼我与你苟且。到时候国公府颜面扫地，你我一个身败名裂，一个死无全尸，谁也别想好过。”
满室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祁夜鸣又凑近些，指尖轻轻勾住他的下颌，语气里掺着点强势，又掺着点恶意的戏谑：“怎么？小公爷是怕了？还是舍不得在外做夫，在内反过来做妻？”
魏湛昭猛地偏头躲开，耳尖已经憋得通红，硬着头皮放狠话：“谁怕了？真到那一步，大不了同归于尽。”
祁夜鸣朗声笑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句谶语：“非也。真到那时候，我就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只准做我的人。”
魏湛昭浑身一僵，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压得发沉：“……疯子。”
“彼此彼此。”
祁夜鸣笑得更欢，重新端起两只酒盏，递了一杯给他。杯盏相碰的脆响里，他看着魏湛昭皱着眉将酒一饮而尽，才慢悠悠开口：“这是我小妹的陪嫁桂花酿，别糟蹋了。案上的糕，味道还不错，夫人，赏脸吃一块？”
魏湛昭接过碟子，指节都绷着，愤愤道：“我还有选的余地？”
“夫人连生气，都比京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公子，标致得多。”
他正要张嘴骂回去，迎上祁夜鸣眉梢轻轻一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咬着牙低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哼，吃就吃。”
窗外的月，刚好移过院角的老槐树。没人知道这场荒唐的代嫁，会把整个中原的命运，都缠进这两个少年的拉扯里。而魏湛昭腰间那枚冰凉的旧玉佩，在这一刻，悄悄蹭过了祁夜鸣的手腕，碰出一点无人察觉的火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