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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 怀欢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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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欢市的雨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整整一周。天空始终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云层低低地压在楼顶上,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意。空气潮得发沉,吸进肺里都带着微凉的水汽,墙壁、窗台、衣角,仿佛每一处角落都浸满了水珠,轻轻一碰,就能渗出水来。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雾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连时光都好像被这潮湿的空气拖得缓慢又绵长。
此时此刻,邡野还在补觉。昨天晚上9:45,所里接到巫雨村一个村民的报案,说是在村里水库旁的一个小树林里发现了一具童尸。因为是阴雨天,而且怕有人过去破坏了现场,所以所里没敢耽搁,立刻派了邡野他们前去勘察。几人到达目的地后,第一时间将现场封起来,并开始勘察,但现场还是无法避免被破坏了些许,他们收集了现场所有有用的线索和数。据并整理,接着带死者尸体回了所里,陪常冬艺解剖了尸体确认死者身份(死者的脸已被伤得面目全非)并确定死因和凶器,在凌晨四点才勉勉强强收尾。
本来这几天就因为下雨,空气偏湿偏冷,昨天冒雨加完班回来,邡野就感觉头重脚轻的了。突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也许是真的身体不舒服,他此时此刻觉得特别烦躁。他忍住了想砸手机的冲动,捞过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后接通电话,直接将手机甩枕头上,一秒都不想多碰这个手机:“有屁快放。”
“喂?野哥,你在哪?局长找你半天了。”左翊文带着轻喘的声音顺着手机钻入邡野耳中,很明显是刚晨练完。
邡野抓了抓头发,厌蠢症要犯了:“我真怀疑你昨天晚上是脑子着地而不是双脚着地去出的任务,今天早上起来也不会倒立排一下脑子里的积水。我不在家属院那肯定就是在家啊!”
左翊文难得被他骂了,也不和他斗嘴:“行吧,快来所里,颜部让咱们今天再去巫雨村看看,顺便拜访那女孩的父母。”
邡野抿了抿唇,翻身下床:“成。”顿了顿又说:“对了,让小艺别跟了,女孩子睡眠不足对皮肤不好。”
今天怀欢终于出了太阳,晒得人格外舒服,邡野和左翊文最终拗不过常冬艺,让他跟着去了巫雨村。
常冬艺是前不久刚入职的法医,是局里刑警部唯一一位00后法医,也是局里唯一一位女性法医。此女极为叛逆聒噪,局长生怕她气坏局里的老刑警,于是果断地将她塞给了还年轻的邡野,结果邡野非但没压住此女的叛逆,还让她把左翊文同化了。
导致现在邡野一看到他俩坐在后座说小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两人从一上车就开始说小话,进了巫雨村也还没停,常冬艺突然就开口唤了他一声:“野哥。”
邡野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说。”
左翊文和常冬艺对视一眼,开始一唱一和起来:
“经过我们多日的观察和研究。”
“我们发现你总是不苟言笑的。”
“但有些时候却莫名其妙的盯着笔记本笑。”
“对人不笑。”
“对着笔记本笑。”
说到这,左翊文停了下来,常冬艺则是清了清嗓子,十分大胆地收了尾:“野哥你是不是闷骚?”
常冬艺一说完,左翊文无法遏制的笑声就从喉间爆出。邡野气得嘴角抽搐:“左翊文你笑你妈呢?常冬艺,我跟你讲,我不想打人,但我很会打人。你要是想试试的话,大可以放心的继续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到时候你看我不去定制个‘诺贝尔最优研究者’印章卷在拳头上往你脑门上盖个章我就不姓邡。”
常冬艺听到这,吐了吐舌头,终于收敛了一些。
案件死者名叫徐小贞,女性,凶手将其□□后用碎石划烂她的脸,又用风筝线把她勒死在小树林里。
徐小贞是留守儿童,负责照顾她的人是她的爷爷,一个朴实憨厚的渔民。凌晨时,邡野刚和常冬艺确定了死者身份,便又再次返回巫雨村去找了徐小贞的爷爷。邡野当时看老人家年纪大了,怕老人家无法接受孙女死去的事,便没明说,只是向老人家要女孩父母的电话。老人不肯给,到最后竟开始哭了:“儿子和儿媳很忙,连过年都没空回家,邡警官,您带俺去看看俺的小贞吧,求您了……”
邡野最终也没有坚持,带老人回了所里。
“当时俺看很晚了,小贞还没回来,所以想去找,刚到门口就听老张边跑边喊:‘谁家娃不见了?水库旁有一个女娃娃死在林子里了!’俺一听,慌了,但还是安慰自己那不会是小贞。到林子那边时,全村的人都围在那里,俺想钻进去,但人太多了。后来您们就来了,把那里封起来,人散了一小点了,俺才看见倒在地上那娃的衣服,虽然俺看不见那娃的脸,但俺知道那就是俺孙女……”
邡野认真地倾听,没搭话,也没插话,只是到了公安局门口后才开口:“小姑娘伤的很严重,您老人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人刚点头说明白,下一秒进去看见孙女的尸体,就惊得失神,缓了很久都没缓过来。邡野让常冬艺去要来了老人儿子和儿媳的电话,然后在送老人回去的路上,邡野看着老人失神的样子,心里实在是难受,便开口哄了老人一路。现在再来拜访,老人家还是一副憔悴的样子,但还是十分热情的邀请了他们进屋坐。几人和老人家净聊些琐事,试图将老人家的注意力从死者身上转移开。但老人家最后还是将话题绕回了死者身上:“俺孙女一直很乖很懂事,而且咱们家在外头也没惹什么人……”
常冬艺在邡野和左翊文面前饶是再叛逆,再没心没肺,但也是个女孩子,总归是心思细腻的。她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背,柔声道:“爷爷,总有一些人作案是没有作案动机,临时起意的。我们警方已经在调查了,会尽快抓住凶手的,您老人家也别太伤心了,节哀。”
十三点时,几人终于离开了死者的家,前往水库旁的树林。凌晨常冬艺解剖死者尸体时都没啥,现在应该是被老人的情绪感染了,边走边骂那个凶手“畜生”,“竟敢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下手”,“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就该抓去阉了”等等。邡野看她这样,叹了口气,竟开始好脾气的哄起她来。
午后的太阳很大,将前几天下雨积的水一点点蒸发,空气闷热的让人心里浮起一股燥意。接近树林时,邡野和左翊文机警地听到前面不大对劲的声响。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同时摸向枪套。常冬艺抬眼时,邡野和左翊文已经和警戒线里的那个男人追出去五步远,邡野追人时还不忘唤常冬艺:“小艺,去开车!”
警戒线里那男人一看见邡野和左翊文便跨出警戒线,没命地跑起来,邡野和左翊文在后面死死地跟着,注意力高度集中,生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他们追这人的原因很简单:凶手作案后一般都会再回到作案现场,而且看这人的身高体型,再根据常冬艺昨天分析的数据,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凶手。就算不是凶手,一看见警察就跑的,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男人的体力不似邡野和左翊文强盛,跑没一会儿便吃不消了,微微卸了点力。邡野发现后立刻加快了速度跑去男人前面堵他。男人见邡野堵在前面也不刹住脚步,反而从兜中掏出一把美工刀直直朝邡野胸口刺去。邡野轻嗤一声,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下,躲过男人的刀。左翊文追上来,一记扫堂腿将人放倒,怎料那男人竟扯住他将他一起拖倒在地后翻身压住他,拿起美工刀就刺下去。邡野见左翊文躲不掉了,立刻伸出手臂替他挡了一刀,然后反手将美工刀拍开,左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人按倒在地,右手顺手抓过左翊文挂在腰间的手铐给男人铐上后拉起左翊文。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弯腰从男人兜里扯出了条血迹已干的风筝线,低吟了句:“我就知道。”然后蹲下身去掐男人的脸让其面向自己,语气极为懒散轻蔑:“喂,兄弟,第一次杀人吧?送你副银镯子。国家管你一辈子吃住,划算?”
话虽然是问句,但却已是陈述语调。
他们押着男人走出林子的时候,常冬艺已经将车停在林子旁边等了有一会儿了。她一看见邡野淌血的右臂和脸上沾了血的左翊文,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指着那个男人道:“这个畜生干的?”
邡野和左翊文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将男人塞进车里,让常冬艺开车。常冬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钻到驾驶座上:“我真心希望法律判给□□犯的几年几年可以换成阉割。”
邡野沉默了一阵:“我倒也挺希望的。”
邡野让常冬艺在地铁站把自己放下来,并把死者父母的电话交给他们,然后等他们离开后才打电话回家让周特助来送自己去医院。
“喂?沈主任,您说。”牧言正忙着找病例资料,而他的徒弟席叙白则在一旁给一个小男孩治疗。那小孩的肘关节明显是错位了,席叙白每动一下就大哭大闹的。那小孩的母亲兴是等得不耐烦了,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席叙白自己也急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放柔了声音去哄那个小孩。
“行,知道了,我现在拿过去。”牧言抽出最后一份资料,然后挂断电话走到席叙白身边:“叙白,起来让我看看。”
席叙白闻言,站起来将位置留给牧言。牧言蹲在小孩子身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孩子的肘关节,然后无视孩子母亲的咒骂声,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拍了拍孩子的肩:“别哭了宝贝,看看姐姐。”
那孩子呜咽了声,移开捂在脸上的手,目光在牧言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接过牧言递过来的糖,闷闷地道了句:“谢谢姐姐。”牧言趁孩子不注意,右手抓住孩子的小臂,左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孩子的肘关节,将孩子错位的骨头拍了回去。孩子的抽泣声和孩子母亲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牧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微笑着又往孩子手里塞了颗糖:“真乖。”接着起身朝孩子的母亲鞠了个躬:“很抱歉浪费了您这么长时间。不过我们还需要占用您半个小时的时间来观察孩子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我们,谢谢。”
说完她便扭头抱起桌上那一堆病例资料向外走去:“叙白,替老师坐会班,老师去趟科室办公室,很快回来。”
席叙白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半个小时后确认那孩子没什么异常后便送走了那对母子。没过多久,诊室的门又被人叩响,他抬睫道了声:“请进。”接着将口罩拉了起来。
看见进来的人时,席叙白愣了几秒才转身去拿缝伤针线让人坐下。
邡野进来见着席叙白时也愣了一下,虽然不认识,但总有一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他走到医疗床边坐下,盯着忙碌的席叙白看,隐隐约约地听见席叙白喃喃着:“原来是这样。”席叙白拿着缝伤针线和消毒棉走来时,邡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工作牌上:
怀欢市第一人民医院
普外科科室医生
席叙白
邡野顿了顿。
席叙白。
席位的席,叙说的叙,留白、空白的白。
邡野舔了舔唇角,将目光收回,诊室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空气中立刻混入了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味钻入邡野的脑子,漫在遥远的记忆里。他失神了片刻,抬头时撞入眼中的,正是他记忆深处那枝最美的花。
席叙白见牧言进来便起身让开来道了声老师。牧言轻轻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消毒棉和消毒水让他去歇会儿。席叙白感受到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便没再坚持留下来帮忙,只是默默退出去,将空间留给牧言和邡野。
整个诊室安静得吓人,静得只能听到牧言拿放器械的声音,静得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各自的心跳声。最后邡野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牧言,好久不见。”
身前的姑娘没抬头看他,只是兀自地给他清理伤口,缝伤口,但还是闷声回了他一句:“嗯,好久不见。”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话问出口,邡野才发现有点荒唐。单看她每一处关节就知道她过得一点也不好——她太瘦了,比上学时更瘦了。而且这些年他也有让周特助去找她,调查她的去向和生活轨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到底是为了掩饰自己派周特助去调查她的事,还是为了听到牧言否认她自己过的不好?
牧言沉默着给他缝完最后一针,收拾好东西去洗了个手。邡野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正想开口感谢,牧言却先说话了:
“是我当年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邡野?”
邡野怔住了。
牧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头望向他:“我过得好不好,邡少爷怕是比我本人更清楚吧?派周礼跟踪我很好玩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认识周礼?还是说你以为我不记得周礼这号人了?”
邡野沉默着。不,都不是。只是我身边的帮手中,你只认识周特助,我怕派其他人去找你会吓到你。
“邡野,”牧言偏了偏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再看他:“邡野,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明白吗?”
邡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在周特助送自己回家的路上,他莫名红了眼眶。周特助看自家少爷不对劲,也不敢多问,只是降下车窗并放缓车速,让邡野吹吹风。路过一家蛋糕店时,邡野突然开口了
“周礼,我找到她了。”
周特助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正欲开口,邡野却又吐出一句话,语气很轻,才几个字,但让人听得心酸:
“但我好像又弄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