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日升日》浮光求祈

1、记忆 牧言独

　　牧言独自坐在小枫林里看书。一片枫叶掉落，刚好落在书上。
　　这片小枫林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一个无人踏足之地，因为这里离运动场、专业楼、食堂以及学生公寓都比较远，大家不想浪费时间跑来这里。
　　牧言看着那片枫叶，忽地笑了，她将枫叶拿起来举过头顶去看叶片的脉络，却见一张带着些许稚气，但轮廓却清晰的帅脸正倒放在自己眸中。她顿了顿，下意识的将后脑勺靠到男生的腿上：“邡野……”
　　邡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扯了扯唇角，俯身将人拉起来：“我刚刚和许棠找了你挺久，怎么跑到这个地方看书？”
　　“人少，安静，舒服。”牧言想也没想便回答了，只有这几个形容词，没有其他修饰。
　　邡野给她拍了下衣摆的灰，然后顺手拿过她的书：“走吧，许棠在等了，一起去射击馆找靳舟吃饭。”
　　靳舟刚从射击馆出来，全身是汗，邡野拿了条毛巾和一瓶矿泉水，让许棠从窗口递出去给靳舟。靳舟洗完手擦了汗上车，才看见坐在副驾上的牧言，他愣了一下，道：“牧言，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和我们吃饭？”
　　“忙完了，出来校外吃点，换换口味。”牧言淡淡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邡野偏头看了一下牧言，失笑，被牧言睨了一眼之后，才老老实实发动车子。
　　许棠还是一如既往的吵，嘴巴一直没停，牧言和靳舟应的相对积极，而邡野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车，挂着浅浅的笑，偶尔才应两句。
　　几人难得聚得齐，便喝了酒，邡野打电话回家里叫了周特助来开车，而靳舟则提前订了车子。
　　牧言酒瘾大，酒量赛过从高中开始就已经陪着邡父出席大大小小的酒宴和晚会的邡野。
　　她找起瓶器想开第五瓶时，被喝得半醉的邡野拦了下来，她抬眼对上邡野深邃的眼眸时愣了愣，她从没见过他眸色那么深过。
　　邡野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牧言，少喝一点酒，对身体不好。”
　　牧言讪讪地把手收回来，下意识地捏了捏鼻梁骨。邡野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默默将牧言的烟藏进风衣口袋里，然后凑近慕言的耳朵：“乖，一会儿回去的路上给你买蛋糕。”
　　对面的许棠拼命想绕开阻止自己一脚踩在桌上的靳舟：“邡野你和我闺蜜嘀嘀咕咕啥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啊？”
　　牧言看着邡野，突然低头笑了。邡野往后靠在椅背上：“我闲着没事干啊？说你闲话干嘛？还有，小爷我是这种人吗？”
　　“你最好是……”许棠嘀咕了几句，瘫回椅子上，牧言伸手给许棠喂了块西瓜，要笑不笑地看着几人。
　　突然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一些血腥的画面闯入她的脑中——谩骂声，四溅的鲜血，爆炸声，满脸鲜血，生命垂危，躺在担架上的言心……
　　夏光舟的脸闯入她脑中，并说：“牧言，爸爸又找到你了……”的时候，她的尖叫无法遏制地从喉间爆出。再睁眼，发现自己在合租屋里，喉咙因为刚刚的尖叫被扯得刺痛，全身被汗水浸透，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城市远处模糊的灯影，把天花板映出一片死寂的灰。
　　心跳撞得耳膜发疼。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连抬手去开床头灯的勇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停在她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只是一道很低、很稳的声音，隔着一扇铝门轻轻落下来：
　　“老师，我在外面，别怕。”
　　是席叙白。
　　他永远这样，分寸感刻进骨子里，知道她需要安全感，也知道她需要距离。
　　不靠近，不窥探，只站在她一开门就能接触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守着。
　　牧言在黑暗里捏着鼻梁骨缓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被一点点散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随手抓起化妆椅上的披肩披上，轻轻拧动门把。
　　门一开，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席叙白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在厨房门边靠着墙，身姿挺直，手里拿着杯冰水，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没上前，只是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不带一点探究。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到阳台。
　　更祈的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发酸。
　　楼下是沉睡的街道，远处是模糊的山影。
　　牧言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叙白，我想去怀欢。”
　　席叙白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没有拦。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无比笃定：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