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聂瑶(上) 聂瑶(上) ...
-
水镜的画面从莲花坞的演武场移开,切回了清河地界。
不净世的夜色比云梦更沉。这里没有江南的蛙鸣与荷香,只有太行山余脉的朔风从城墙垛口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正堂里的灯火还没熄,聂明玦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军务文书,手中握着的朱笔已经蘸了不知第几次墨。孟瑶坐在他右手边,手里也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同样的文书副本——这是聂明玦半年前立的规矩:副使不再站着汇报,而是坐在他右手边,与他同步批阅所有军务。孟瑶起初推辞了三次,说“这不合规矩”,聂明玦回答他的只有一句话:“这里我说了算。”
如今孟瑶已经不再推辞了。他批文书的习惯与聂明玦截然不同——聂明玦的批注简短如刀削,常常只有一个“准”或“再议”;孟瑶的批注却工整而详尽,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着一小段简要的分析,注明这条建议的利弊与可能的风险。两个人并排坐着,一左一右,一粗一细,批出来的文书却意外地合衬。
批完最后一份关于俘虏审讯的文书后,聂明玦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孟瑶将批好的文书整理成叠,用纸镇压好,然后从一旁的茶炉上取下温着的药壶。那是聂明玦刀伤旧疾复发时常喝的药,苦得很,他一向不耐烦喝,每次都是孟瑶盯着他喝完,才能放心去睡。
“大哥,药。”他将药碗搁在聂明玦手边。
聂明玦睁开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你今天话少。”
孟瑶微微一愣。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不卑微的微笑,但阅人无数的聂明玦不会看不出那层微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属下只是在想——信函的来源至今没有头绪,妖神遗骨只找到一块,温旭死了,线索断了。我总觉得温旭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比温旭更危险。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聂明玦“嗯”了一声,没有说“你多虑了”,也没有说“不必担心”。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孟瑶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重,重得孟瑶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想查就继续查。查不出来也不用硬扛。”
孟瑶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粗糙大手。这只手曾经在清谈会上将卷宗甩在桌上震得满堂皆惊,也曾经在他哭得涕泗横流时将一碟瓜果推到他面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聂明玦没有追问,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重新拿起朱笔。
孟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廊外的风声吞没。“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是那种人——如果有一天查出来,我跟温氏残党、跟那些血案,不是完全无干系……”他说得极为艰难,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你会怎么办。”
“你不会。”聂明玦头也不抬。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聂明玦手中的朱笔重重落在纸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宣纸戳穿。他抬起头,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视着孟瑶,“孟瑶,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信‘如果’。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你在我这里五年——五年里,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查过温氏残党,替我审过俘虏,替我打理后勤,替我熬过无数个通宵。我不需要‘如果’。我只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