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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金凌 金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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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的画面从清河的夜色中移开,切回了莲花坞。
秋日的午后,阳光从窗棂间落进来,在祠堂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烟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缓缓盘旋。三块灵位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江枫眠、虞紫鸢、江厌离。灵牌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是金凌从云深不知处的厨房里顺来的。糖纸已经皱了,但桂花糕还是完整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金凌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金氏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岁华——金子轩留给他的佩剑。他刚满十二岁,身量已经抽条,跪在那里时,剑鞘的末端堪堪碰到地面。
“外公,外婆,娘亲。”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但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郑重的事,“下个月圆之夜,我要跟舅舅一起去。他不让我去,说我还是小孩。但我不是小孩了。我是兰陵金氏的宗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爹当年在穷奇道——爹当年没有退。娘在不夜天——娘也没有退。你们都没有退过。所以我也不会退。”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手指节微微发白,“我会保护好舅舅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他一直听到的是“舅舅会保护你”——舅舅保护他不被姚旭欺负,舅舅保护他不被寒池的冷水淹死,舅舅保护他在百家面前站稳脚跟。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跪在外婆和娘的灵前,说出“我会保护好舅舅”这种话。但他既然说出口了,就不打算收回去。
“我剑法已经练到第八式了。舅舅说第七式收势不稳,我改了三个月,现在能收住了。岁华也很听话——爹的剑比我以为的更轻,上次夜猎我一个人猎了三阶妖兽,岁华连抖都没抖一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这些细节填充某种不确定的底气,“我知道温氏残党不是三阶妖兽。但他们要害的人是我舅舅。我不怕他们。”
祠堂门外,江澄靠在廊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本来是要来叫金凌去吃晚饭的,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便停住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从祠堂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惯常的冷淡,另一半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也许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他听着金凌说“舅舅说第七式收势不稳,我改了三个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听到别人复述自己随口一句话、却发现对方竟然当真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微动容。
他听到金凌说“他们要害的人是我舅舅,我不怕他们”,眉头微蹙。不是因为被感动——他从来不擅长处理感动。是因为那孩子的语气,与许多年前某个在祠堂里对着三块灵位发誓“我会重建莲花坞”的少年如出一辙。那时那个少年也是跪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用还未完全变声的嗓子把一句句誓言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进来叫他吃晚饭。而现在,他站在门外,听着另一个少年用同样的语气说“我会保护好舅舅”。
他没有推门进去,没有拍金凌的后脑勺说“少废话”。他只是转身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莲花坞上空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云层,沉默了很久。直到里面传来金凌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才大步走开,假装刚从回廊尽头拐过来。
“金凌。吃饭。”
祠堂的门被推开,金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藏好的紧张,看到舅舅那张冷冰冰的脸,立刻把紧张咽了回去。“舅舅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澄面不改色,“你那碟桂花糕要放多久?供到发霉?”
“不会发霉!我昨天刚换的!”
“换了就换了,喊什么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饭堂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而瘦削,一个矮而挺拔。金凌走在江澄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舅舅背上那道被紫电反噬时留下的旧伤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被紫色衣料遮住,只能隐约看出轮廓。他不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舅舅从不提。他加快脚步,与舅舅并肩。
兰室里,金子轩的目光一直落在水镜中的金凌身上。他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祠堂里,对着三块灵位说“我会保护好舅舅”,看着他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其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是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薄茧。水镜中的自己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死之前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抱抱这个孩子。
“他长得像你。”江厌离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性子却像阿澄。”
金子轩抬起头,对上她温和的目光。她也在看水镜,眼角有细碎的泪光,嘴角却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忽然想起水镜中那锅炖在灶上的排骨莲藕汤,想起自己弄洒了茶水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用袖子替他吸干水渍的手。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那锅汤炖了很久,最终没有人喝。
“我们都不在。”他的声音有些涩,“只有你弟弟一个人带他。”
江厌离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所以这次,”她说,“我们都要在。”
金子轩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不可再失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