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32、双面（上） 双面（上）

　　莲花坞的清晨总是从码头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贩夫走卒便挑着担子上了码头，卖鱼的、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莲花坞的门生们排着队操练，剑光在晨雾中闪烁。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厨房里飘出粥香。一切都是寻常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莲花坞在战后重建中渐渐恢复了元气。
　　江澄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穿着那件紫色的宗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而威严。门生们见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是白天的江澄。云梦江氏的宗主，莲花坞的主人，百家清谈会上那个毒舌凌厉的年轻宗主。他批阅文书，调停纠纷，安排夜猎，与各家的使者周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人执行。他是莲花坞的定海神针，是码头上那些商贩口中“年纪不大、本事不小”的江宗主。
　　白天的江澄不吃生肉。他在饭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用筷子夹起每一块熟肉，细嚼慢咽。他的动作很自然，与桌上的其他人没有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口咽下去时喉咙深处的抗拒。
　　但当夜幕降临，莲花坞的灯火渐次熄灭，码头上的喧嚣归于沉寂，白天的江澄便随着最后一缕日光一起消失了。夜色中的江澄不穿紫色宗袍。他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从莲花坞的后山悄无声息地掠出，七条狐尾在夜风中时隐时现。
　　妖界与人间不同。人间有清谈会，有盟约，有写在纸上的规矩。妖界没有。妖界只认实力。这一点，白七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江澄很快就验证了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第一次踏入妖界的地界时，他遇到了一只六阶虎妖。那虎妖占据了一座山头，麾下统领数十只低阶妖兽，在这一带称王称霸已久。听说新来了个“五尾狐妖”，他便带着手下来“拜会”——说白了，就是来探探虚实。
　　“七尾？”虎妖化为人形后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身横肉，满脸煞气，上下打量着江澄，“听说你是人修变的？人修有什么了不起，跑到妖界来充大王？”他的手下哄笑起来，笑声粗粝刺耳。
　　江澄没有跟他废话。紫电出手，七尾全开。
　　那一战打得很短。虎妖的六阶修为在同阶中算得上佼佼者，但他没跟人修打过——他不知道紫电是什么。他不知道那条鞭子专克妖气。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七尾狐妖”在七尾之前，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士。当紫电的鞭梢缠住虎妖的脖子时，虎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跪地求饶，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鸣。
　　江澄低头看着他。“这座山头，”他的声音很淡，“归我了。”
　　虎妖连连点头。从此那片山头的妖兽都知道了一件事：新来的狐妖不好惹。
　　类似的战斗在之后的日子里发生了好几次。江澄收服了六阶虎妖，震慑了数只妖王，将莲花坞附近数百里的妖界地界尽数纳入掌控。他没有大开杀戒——白七说得对，妖界只认实力，但实力并不意味着要杀光所有人。那些被他击败的妖王，只要愿意臣服，他便留着他们。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有用。一个被收服的妖王，比一具妖王的尸体更有价值。他在妖界建立了自己的秩序。粗暴、直接、以武力为后盾，但不可否认地有效。
　　与此同时，白天的江澄也在百家之中逐渐崭露头角。他手段强硬，手腕灵活，从不主动挑衅，但也绝不退让半步。岭南猎区被姚家趁人之危夺走，他就用一次漂亮的联合夜猎证明莲花坞的战力仍在；有人质疑莲花坞的财力，他就在清谈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报出了莲花坞过去一年的税收明细，详实到每一笔码头的停泊费。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宗主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好糊弄。而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有一个人的存在如同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
　　蓝曦臣每隔十天来一次莲花坞。有时是来商议正事——两家的联合夜猎、岭南的妖兽异动、战后重建的互相帮衬。有时没有正事，只是路过。从姑苏到云梦，“顺路”这个词被蓝曦臣用到了极致。
　　白天来的时候，他坐在正堂里喝茶，与江澄隔着矮几对坐，谈笑风生，进退有度。莲花坞的门生们都认得这位泽芜君，知道他是宗主为数不多的“能进正堂喝茶”的客人，偶尔还会带云深不知处的糕点来。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白天。是夜里。
　　每当月圆前后，江澄体内的妖力便会躁动不安。妖丹像是被月光牵引，在丹田中翻涌不止，妖纹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浮出，五条狐尾更是时隐时现，连导引法门都压制不住。每到这种时候，蓝曦臣的“顺路”便会格外准时。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也许是莲花坞的某个门生，也许是江澄某次无意间泄露的口风，也许只是他记住了每个月圆的日期。总之，他总能在妖力躁动最烈的那一夜，出现在莲花坞的后门。
　　他不走正门。因为江澄说过“不要让人知道”。所以他绕到后山的小径上，避开巡夜的门生，轻轻叩响那扇只有江澄知道他会敲的门。门开后，他看到的通常是一个妖纹遍体、狐尾炸开、瞳孔已经半金化的江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