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28、血夜（上） 姚家灭门案

　　江澄在客房里坐了一整夜，又在金凌床前守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没有去斗妍厅继续参加清谈会，也没有见任何前来探望的人。蓝曦臣来过三次，三次都被门生挡在院外。第一次他带了一株据说能驱寒的千年灵芝，门生恭敬地接下，说“宗主说多谢泽芜君，请回”。第二次他带了一床火鼠裘裁成的毯子，门生同样接下，说了同样的话。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院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生踌躇了半晌，进去通报，出来时面色为难：“泽芜君，宗主说……他不想见人。”
　　“我不是‘人’。”蓝曦臣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是蓝曦臣。”
　　门生愣住了。最终蓝曦臣还是没有进去。他尊重那个不想见人的决定，哪怕那个决定的背后是江澄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房里，江澄正在给金凌换额上的湿帕子。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与他平日里对待一切——文件、剑、人——的方式截然相反。金凌的高烧在中午时达到顶峰，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小小的烙铁，嘴唇干裂起皮，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大夫换了三次方子，灌了两次药，全吐出来了。到了傍晚时分，烧终于开始退。金凌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攥着江澄手指的那只小手终于松开了。
　　江澄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然后他站起来，对守在门外的门生说了一句话。
　　“去查，是谁推的。”
　　门生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查得明明白白——姚家的小少主，姚旭。争执的起因是金凌的父亲金子轩是被谁害死的。姚旭说的话是从他爹那里听来的：“金子轩是被魏无羡害死的，魏无羡是云梦江氏的人，所以金子轩是被你们自己人害死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编出这样的话。
　　江澄听完汇报，没有发怒，没有骂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门生退出去了。房里只剩下江澄和金凌。金凌的烧已经退了大半，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上的淤青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江澄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金凌的嘴角破了，肿起来一小块，是白天跟姚旭打架时留下的。他在水里挣扎时，狐裘缠住了栏杆，手臂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现在还在渗血。他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推进冰水里，在水里挣扎到失去意识，被捞上来时浑身青紫，像一条离了水的小鱼。
　　只因为他说了一句“我爹是英雄”。
　　江澄伸出手，将金凌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从孩子的额头滑到脸颊，最后落在被角上，将被沿往上拉了拉。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兰室里的虞紫鸢看着水镜中那个轻轻合上的门板，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水镜之前已经告诉过所有人，江澄为金凌屠了姚家满门。但那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屠了满门”。那不是一个画面。此刻水镜正在把那两个字拆解成每一个动作、每一帧画面、每一滴血。她不怕血。她这辈子见过的血太多了。但她怕接下来要看到的，是她儿子的脸。
　　水镜中的夜色浓稠如墨。江澄没有回莲花坞，甚至没有离开云深不知处的范围。他找了一间无人的静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的那一点金光已经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固定地、明亮地燃烧着。同时，他的面容开始变化。骨骼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眉弓、鼻梁、下颌的线条都在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重新捏塑这张脸。片刻之后，坐在蒲团上的已经不再是江澄。
　　那是一张与姚宗主一模一样的面孔。狐妖的幻术。五尾妖王的本命神通之一。
　　“江澄”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他走在云深不知处的廊道上，步履从容，面带微笑，与姚宗主平日的模样毫无二致。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蓝氏弟子，他甚至还冲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没有人起疑。他就这样走出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驭剑而起，往姚家的方向飞去。
　　姚家堡的夜与云深不知处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松涛和铜铃，只有粗糙的狗吠和更夫懒洋洋的梆子声。月色下的姚家堡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门楼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照亮门前三尺地。
　　姚宗主在云深不知处参加清谈会，家里只剩下一众族人。值夜的门生靠着柱子打盹，直到“宗主”降落在庭院中央，才猛地惊醒。
　　“宗、宗主？您怎么——”
　　“召集所有人。”姚宗主的面孔上挂着一个平静的微笑，“有要事。”
　　门生没有怀疑。宗主深夜突然返回，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是惯常的语气，身量是惯常的身量。门生揉了揉眼睛，披上衣服就去敲钟。那口铜钟挂在正堂外面，平日里只有节庆和紧急议事时才会敲响。钟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一声接着一声，将姚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从睡梦中叫醒。
　　他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正堂，有的还在系衣带，有的抱着被吵醒的孩子，有的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没有人惊慌。没有人起疑。直到最后一个人踏入正堂，身后的门轰然关闭。不是风吹的。不是巧合。
　　禁制。许进不许出的禁制，在正堂四周升起一道无形的墙。空气骤然变得沉重粘稠，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宗主”。他们的宗主正在微笑。但那个微笑与他们认识的宗主不太一样——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但五官的移位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姚宗主的面容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脸。年轻的脸。冷厉的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竖痕的脸。那双眼睛，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