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寒池 金凌落水 ...
-
这一幕是后来从蓝氏门生和几个孩子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金凌比姚旭矮了将近一个头,力气也不如对方,但他一头撞进姚旭怀里,把那个比他大的孩子撞得踉跄了好几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跑开。等蓝氏的门生赶过去拉架时,金凌的脸上已经多了两块淤青,嘴角破了皮,但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姚旭的鼻血淌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被拉开的姚旭趁着门生去哄其他孩子的间隙,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从背后推了金凌一把。金凌站在寒池的栏杆边上,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翻过栏杆栽了下去。冰冷的泉水瞬间没顶,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完整地发出来。
兰室里的金子轩霍然站起。他的矮几被膝盖撞得“咣”一声响,茶盏翻倒,茶水泼了一地。他没有去扶,只是死死盯着水镜中那片冰冷刺骨的池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池子——那池子有多深?”
没有人回答他。蓝忘机坐在他斜后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极深。”
金子轩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水镜中那片吞没了金凌的寒池,手攥成拳,指节咯吱作响。那个孩子——他的儿子——才六岁。六岁的孩子掉进冰水里,连呼救都来不及。而他甚至还不认识那个孩子。
水镜中,蓝氏的门生将金凌从寒池里捞上来时,孩子已经浑身青紫,不省人事。小小的身体裹在湿透的狐裘里,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被紧急送回客房,大夫一个接一个地被请进去,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寒邪入体,高烧不退。”领头的老大夫摇了摇头,对守在门口的人说,“这么小的孩子,掉进寒池里,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但若是今晚烧还退不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江澄站在客房的门口,听着大夫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刚刚从斗妍厅赶过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穿,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紫色宗袍。门生在后面追着给他披衣服,被他反手推开,动作不算重,却把那个门生推得后退了两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金凌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发灰,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胸膛在被子下面急促地起伏,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娘……”
江澄的身形顿了一瞬。他走到床边,在金凌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掉金凌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指碰到孩子滚烫的皮肤时,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的。那种发抖是克制的,被死死按在骨头里,只有指尖泄露了一丝一毫。
“舅舅。”金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酷似江厌离的圆眼睛此刻烧得水汪汪的,焦距涣散,不知道是真的清醒了还是在说梦话,“舅舅,他说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江澄的手指顿了顿。
“你爹是英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金凌能听见。不是温声软语的哄,是硬邦邦的陈述,像在叙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爹死在战场上。不是被任何人害死的。记住了吗?”
金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舅舅,你会不会也死?”
江澄沉默了几息。在这几息之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太多东西——穷奇道的暗巷、不夜天的火光、狐妖的血盆大口、坍塌的石拱后面那些转身离去的背影。最后这些东西全被压了下去,沉进深紫色的瞳孔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不会。”他说,“你睡吧。”
金凌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小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攥住了江澄的一根手指。攥得不紧,松松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找到了唯一的安全感。江澄没有抽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夜。窗外雪落无声,客房里只有金凌粗重的呼吸和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门外的廊下,几道身影来而复去——蓝曦臣来过,站了片刻又走了;大夫来过,换了方子又走了;门生端来姜汤和炭火,全都搁在门口,没人敢敲门。没有人去打扰坐在床边的那个紫色身影。
兰室里,金子轩终于重新坐了下来。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抖,手搭在矮几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水镜中那个整夜守在床边不曾合眼的青年,看着金凌攥住舅舅手指的那只小手,喉结上下滚了又滚。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江厌离。
江厌离也在看水镜,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一下一下地擦,但眼泪流得太快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看着金凌——她的儿子,她甚至还没有见过他一面——躺在那张烧得滚烫的床上,小脸通红,嘴唇发白,迷迷糊糊地喊“娘”。而她不在那里。
金子轩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自己面前那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江厌离低下头,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又看了看金子轩。金子轩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垂下了眼睛。
窗外云深不知处的雪,还在静静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