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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金凌六岁 金凌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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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中的时间如江水奔流,转眼便是数年之后。
画面从莲花坞的夜色淡出,再亮起时,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冬日。姑苏的雪下得不大不小,细密的雪粒落在飞檐上,落在松枝上,落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石板路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檐角挂着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不成调的琴。
今日是蓝家的清谈会。
各家的旗帜已经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外排开了。金色的兰陵金氏,青色的清河聂氏,深紫的云梦江氏——旗帜在雪中半湿,颜色却越发浓重。各家的宗主带着门生和家眷,沿着被雪水浸湿的石阶拾级而上,寒暄声与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澄踏入山门时,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的绒毛几乎要把他的小脸淹没。他生得极好,眉眼像金子轩——挺拔、端正、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但那双眼睛像江厌离——圆圆的,亮亮的,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好奇。他一只手被舅舅牵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去接飘落的雪花,接到了就往嘴里塞,被江澄一把拽回来。
“金凌。”江澄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雪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金凌仰头问,“雪是白的,跟糖一样。”
“它不是糖。”
“那它是什么?”
“水。”
“水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它是雪。”
“那雪化了不就是水吗?水能喝,雪为什么不能吃?”
江澄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吃吧。拉肚子别找我。”
金凌欢天喜地地把手里的雪团塞进嘴里。片刻之后他皱起小脸,把雪水吐了出来:“不好吃。”江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弯腰擦掉了金凌嘴角的雪水。动作很快,快到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别家宗主甚至没看清他在做什么。但他擦完之后,将那方帕子重新叠好,塞进了自己袖中。没有交给下人,没有随手扔掉。沾了外甥口水的帕子,他叠得整整齐齐,贴着袖袋的内衬放好。
兰室里,金子轩的目光落在那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上。他看着水镜中的青年弯腰给孩子擦嘴,动作麻利得不带一丝多余,叠好帕子塞回袖中的姿势,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千万遍的事。金凌吐出来的雪水洇湿了那方帕子,青年并不介意。他袖袋里装着的不是一方帕子——是他姐姐的孩子。金子轩垂下眼睛,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对江厌离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说“你弟弟把金凌照顾得很好”,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他看着江厌离安静的侧脸,什么都说不出来。
清谈会的议程照例是那些——各家交流、地域划分、夜猎安排。大人们在斗妍厅里正襟危坐地讨论正事,孩子们则由各家的随从带着,在云深不知处的各处院落中玩耍。这是多年来不成文的惯例:清谈会既是宗主们的议事场,也是各家子弟相识相交的契机。蓝家的庭院雅致,假山、流水、松竹,无处不入画,对孩子们来说无异于一座巨大的迷宫。
金凌被几个蓝氏的内门弟子带着,在后山的寒池附近玩耍。寒池是云深不知处的一处天然冷泉,水质清冽,终年不结冰,却冰冷彻骨。池边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上面刻满了蓝氏历代家主留下的铭文,平常极少有人靠近——池水太冷了,掉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和金凌一起玩耍的还有几个孩子,年纪相仿,都是各家的小辈。其中有一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穿一身赭色锦袍,领口绣着姚家的家纹。他是姚家的小少主,单名一个“旭”字。姚旭比金凌高半个头,生得虎头虎脑,说话声音又响又脆,在一群孩子里天然地占了上风。金凌自小被舅舅带大,性子既不像他爹那样高不可攀,也不像他娘那样温婉可亲,倒是有几分江澄式的少年老成。他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也不喜欢巴结比他大的孩子,姚旭指挥大家玩攻城游戏时,他只是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池子里的锦鲤。
“喂,你。”姚旭朝他扬了扬下巴,“你是金家的吧?叫什么?”
“金凌。”
“金凌?你爹是金子轩?”姚旭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撇了撇,“听说你爹是被鬼将军打死的。”
金凌的小脸一下子绷紧了。他不认识鬼将军,不知道穷奇道,不理解死亡。但他知道“打死”两个字的意思。他攥紧了小拳头,说:“我爹是英雄。”
“英雄怎么还会被打死?”姚旭理直气壮,“我爹说了,你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爹说了,金子轩是被魏无羡害死的。魏无羡是你们云梦江氏的人,对不对?所以你爹是被你们自己人害死的!”
金凌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