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16、背弃（上） 背弃（上）

　　水镜画面从温若寒伏地的尸身上缓缓移开，如同翻过了一页浸透血渍的纸。
　　接下来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密林。林间雾气弥漫，古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地遮蔽了天光，使得整片林子即使在白昼也昏暗如黄昏。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远处传来，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百家狩猎的阵仗铺得很大。各色旗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兰陵金氏，青色的清河聂氏，湖蓝的姑苏蓝氏，以及深紫的云梦江氏。各家的宗主和门生散在林间，呈扇面向前推进，脚步声与犬吠声此起彼伏。这场狩猎是射日之征后第一次由百家共同参与的大型夜猎，选址在岭南一片从未被开发过的原始山林中，意在重新确立各家在战后格局中的位置。
　　青年江澄走在队伍边缘。他穿着云梦江氏的紫色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九瓣莲纹，紫电缠在腰间，鞭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面容比少年时更瘦削，颧骨的线条像刀锋，眉间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竖痕——那不是岁月的痕迹，是常年皱眉的结果。
　　“江宗主，这边请。”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语调客气得恰到好处，客气得让人觉得不舒服。说话的人四十来岁，长脸细眼，正是姚宗主。他站在几个宗主之间，笑眯眯地朝江澄招了招手，“你是第一次参加百家狩猎吧？跟在后面就行，不必逞强。”
　　这话说得很轻巧，听起来像是在照顾晚辈。但谁都知道，江澄不是晚辈——他是云梦江氏的宗主，与在座的每一个人平起平坐。姚宗主偏偏用了“逞强”二字，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年轻人还不够格。
　　江澄没有接话。他带着莲花坞的门生，按自己的节奏走，紫电在他腰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兰室里，少年江澄的拳头已经攥紧了。他认得那种语调——那种表面客气、骨子里轻蔑的语调，他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莲花坞没人了”的另一个版本，就是“你不必逞强”。换了个说法，换了张笑脸，内核一模一样。
　　“这姓姚的怎么回事。”魏无羡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阿澄是宗主，他凭什么——”
　　“凭莲花坞刚打完仗。”蓝曦臣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克制，“战后重建，人力物力都在低谷。在他看来，云梦江氏现在是软柿子。”他说完看了少年江澄一眼。江澄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水镜中那个独自走在一群中年人里的青年自己，眼神像在看一面镜子。
　　水镜中的队伍继续推进。雾气越来越浓，地势越来越险，林中渐渐出现了不寻常的迹象——树木上残留着野兽利爪的抓痕，树干被撕开长长的口子，新鲜的树汁还在往下淌。地上出现了巨大的兽类足印，五个趾头，深陷泥中，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要大上两圈。
　　“有大家伙。”聂氏的宗主低声道，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话音未落，前方密林深处猛然爆发出一声咆哮。那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而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天地变色。
　　劫云。
　　乌黑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着、堆积着，将本就昏暗的林地彻底笼罩在如同深夜的黑暗中。云层深处，电光闪动，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的青紫色闪电劈开天幕，将林间的古木照得惨白。
　　在劫云的正下方，一只体型巨大的赤狐昂首而立。它的皮毛是火红色的，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烈焰。七条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每一条都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它仰头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傲然的战意。
　　七阶狐妖，正在渡劫。
　　“天哪……”兰室里有少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七阶妖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五阶以上的妖兽。七阶意味着这只狐妖已近妖帝之境，渡劫成功便可化形为人，跻身妖界至尊之列。
　　水镜中，百家宗主们的反应各不相同。蓝曦臣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上了裂冰的琴弦。聂明玦握紧了佩刀，目光锐利如刀锋，他在评估——评估这只狐妖的威胁，评估己方的胜算。金子轩则抬手示意金氏门生停下脚步，保持距离。
　　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妖兽渡劫，修士回避。这是修真界与妖界之间千百年来不成文的默契。劫雷是天地的意志，凡人擅自干涉，后果自负。
　　但姚宗主没有回避。
　　他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知道他忽然从人群中窜了出去，手中捏着一道符咒，直扑那只正在迎接天劫的狐妖。那道符咒在他指尖燃烧，光芒刺目——是一道五雷符，威力不小。
　　他的目标是妖丹。七阶妖兽的妖丹，价值连城。趁着狐妖渡劫之际偷袭，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利益熏心，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劫云和天雷，只有那枚价值连城的七阶妖丹。
　　“住手——！”聂明玦厉声喝止，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