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讨厌我》粒子波尾奏

25、初恋 余迩、余迩

　　“余迩，你不会以为你的人生就是为自己活的吧？”

　　“余迩，不要考一次高分就得意忘形，你和别人还差得远。”

　　“余迩，亲缘这种关系是流在你血液里面的，我把你从小养大，我对你的教导对你的培养体现在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举动里面，你要怎么去除掉这些？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是你妈，你就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你没法改变。”

　　“曾经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思考着要如何利用我们之间的所谓的血缘关系来最大限度的报复你。”

　　“所以我想过在高考前去死可能会感到很痛快。”

　　“不过后来我又想，你或许还是只会说，因为抗压能力太差才会这样，因为从小到大都不是优秀的孩子才会这样，因为性格太差才容易这样，你应该绝不会认为自己错吧？”

　　“再后来，我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有了关于未来的计划，我就在想，为什么我要牺牲那么多，为什么我只能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才能报复到你，我感激你把我养到这么大，感激你让我学习让我高考，感激你给我的一切，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和你正常的相处，只要我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没有一刻是不觉得痛苦的，我常常脑子里回响着的话就是‘你这种人’‘你这样的孩子’‘你从来都怎么怎么...’‘你永远都不懂...’。”

　　“直到现在，我也经常想我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孩子还是你的仇人，是犯罪了还是道德败坏，我每天看着周围的人，明明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的，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就这么的差劲，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做的所有事都是错误的，小到出门没有提垃圾大到考试名次退步，所有的一切都不对，我每天都觉得很紧张，无法放松，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可是到底为什么？你是我的妈妈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却觉得在学校更自在一些。”

　　“这种小事你也要计较吗？我都不知道你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也一直觉得我大概是太计较，太过在意自己内心的感受，就像你说的太自我，可是就是没法不在意你说的那些小事，因为你说完话我没有说‘好知道了’这四个字被训斥，想要主动表现自己让你开心时被说‘这都不知道吗’还是你明明不会吃的东西在我没有问你吃不吃的时候说‘你只考虑你自己吗’这些、这样的时刻，我就是觉得很痛苦很想去死。”

　　“余迩，你现在的意思是觉得我对你的教育都是错的吗？那你想想你有着别人没有的物质条件到现在得到这样的高考成绩，难道不正是我一直对你严格要求的结果吗？”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家庭条件和父母的关心，你享受的一切，就算是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买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我看你还是活得太轻松过得太好了。”

　　“没有，我只是想说，妈妈，到现在为止，我没能改变，我还是你口中说的那种人，我想我依旧不是什么好孩子，但是我现在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了，也不会在想着如何让你满意了，之后的人生，我只想要一个人认真地活下去。”

　　“余迩！你是不是疯了！我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样对我的！余迩！你敢走出这个家一步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妈！你没有一点良心吗？毫无良心的白眼狼！”

　　余迩！

　　凄厉的叫喊声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余迩猛地从沙发坐起来，急促地喘息着，久久不能平息。

　　已经完全脱离家庭很多年了还是会常常梦到与母亲争执的对话，原本计划是高考结束后就搬出去，但因为钱不够没能很快实施，好在暑假乃至上大学之后一直有不间断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还拿到了奖学金，所以虽然有点辛苦但还是勉强负担起了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

　　权衡之下放弃了保研名额而在毕业之后选择入职了一家游戏公司，公司规模比不上头部企业，但幸运的是刚入职时参与的那部游戏一上市就成了爆款，前段时间和别的组联合开发的游戏发行的也不错，总之，现在收入和公司发展前景都还不错。

　　在人生过得还算顺利的时候，重逢了，和这个或许是初恋的人。

　　从有记忆起，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母亲这个角色，所有教导的话都来自母亲，听到同学说很小的时候一直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家，或者说假期要回老家这样的话都觉得很陌生，和其他所有亲戚都像是陌生人一样，只记得脸长什么样，像是同学描述的外公外婆给自己做好吃的饭菜，带自己去游乐场玩这种事情完全没有过。

　　除此之外，上学期间开始有简单的成绩划分时，第一名就是围绕着自己挥之不去的词语，被抢玩具被推着从三四节楼梯上摔下去都没有哭过，而记忆里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是因为没拿到第一名，有种全部都完蛋了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明天再也不会来临，后来长大了，不再会因成绩而号啕大哭，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有变过，因为一点点的失误和退步就会焦虑不安地什么都做不了，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觉，没有胃口却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吃下营养早餐，就连吐都要强装着是去洗手，然后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呕吐着。

　　为了彻底摆脱这种痛苦，选择在中考尝试一下放弃的感觉，但得出的结论是造成的后果还是会如回旋镖一般打回到自己身上，人生不是搞砸一次就够了而是只能搞砸一次，自己的妈妈不会改变，可以改变的只有自己，比起想尽办法如何毁坏自己的人生去报复妈妈，不如顺应着她才会好过一些。

　　入学的时候，注意到了李淇七，起初对于他的想法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开始只是看到这个人，有种和这个人相处时会有种想继续活下去的感觉，明明过得一样烂。

　　李淇七常常笑着，可有时候觉得并不是什么适合笑着的情形，产生了很矛盾的心情，一方面喜欢看他笑一方面又觉得不要笑比较好，表面上看，自己和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可自己却觉得我们两个分明都在忍受着些什么。

　　有关这个人的传言很多，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没觉得是什么值得议论的事却总能看到有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记住了几个形容，给钱什么事都能做，没自尊，神经病，疯子，看来不止自己的妈妈喜欢给别人下定义。

　　觉得很奇怪，每个小小的环境中都有默认的秩序和标准，靠近这个秩序和标准的人就会被视为优秀的、品行善良的人，即使自己这样的，常被以你这样的人你这种人为开头评价，居然也只是因为排名靠前的成绩和遵守学校的规定而被老师夸奖被同学称之为“三好学生”，仅凭这些就被贴上了好听的形容词，反观李淇七，却由于成绩差，爱打架这两点被称之为“没有未来的废物学生”。

　　可是仔细想想，自己被视为品学兼优的学生，却没做过多少件助人为乐的事，更谈不上和同学多和睦，对待老师也和周围人做的没什么不同，而李淇七，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了吗？甚至连顶撞老师都没有过，究竟都在遵循着什么？是人、是鬼还是神规定的准则，一直搞不明白，只不过就像是顺应余慕芳一样，顺应着所处环境的秩序，就会获得大部分想要的东西。

　　从高一起，有很多独处的时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意识地追逐注视着李淇七很久了，浅棕色的瞳孔，眼睛形状很特别，在看向人的时候透露着狡黠，颜色偏黄的凌乱头发，苍白的皮肤，跑步很快脚步很轻盈，反应敏捷机灵，因为骨骼纤细比同身高的人看起来要矮一些，似乎不爱躲避太阳，常看到大中午蹲坐在无树荫遮挡的长椅上吃东西，吃相完全说不上好，像用两个爪子笨拙吃东西的小动物。

　　说话声音有点吵闹，会让人觉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奇怪无厘头的话，脸上总带着伤，校服也总是灰扑扑的，打架很少输，害怕老师，爱给周围的人起外号，不过通常是对并不熟悉的人，单纯又狡猾，爱撒谎，撒谎时表情尤其从容，很在意自己的名字但写在封皮上的名字却超级丑，就这样，只是凭借着眼睛和耳朵，不管是显露于表面的特性还是藏于内里的细枝末节都了解到了很多，悄悄地、一点点在心里记着。

　　只凭观察是无法判断收集到的信息是否正确的，但没想过要去确认，靠近李淇七，需要打破秩序，无法获得想要的结果的情况下，不想也不敢打破秩序。

　　而李淇七是从不遵守学校这个区域秩序的人，率先靠近当然算不上为自己打破什么，但这也是从没想过会发生的事情。

　　余迩、余迩、余迩、余迩、余迩。

　　自己的名字由他的嘴念出来，清脆的声音、轻快的语调，很不可思议。

　　仅仅是有着比平时要近的距离就非常的紧张，更不要说无意间的眼神触碰和轻微的肢体触碰，简直要紧张到恐惧的程度了。

　　说着喜欢这类词语，光是不假思索说出来和很轻率的语调就知道一定不是真心的，只是在意着可以说是喜欢着的人一直重复说着这些词语很难做到完全的清醒，会想或许他对自己这样如此一般的人真的有一点真心呢？即使知道是假的也仍旧有种惊喜从天而降的心情，不自觉猜测着李淇七喜欢什么样的人，自己这样无趣的人要怎么样变得有趣，露出胆怯和困惑表情的人一定不会被喜欢，所做的事更是远远不够，只是给予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给出去的太少，得到的却很多，还轻易地获得了大部分空闲时间都在一起的机会。

　　得到了拥抱，细瘦的有着温热体温的身体，李淇七总说拥抱可以减轻疼痛，起初还在想怎么可能呢，可是拥抱的时候真的觉得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无穷尽的痛苦全部消失了，会真心地完全不掺一点假地想着只要这样就足够了，甚至开始觉得未来是个特别美好的词语。

　　既想不断地设想未来又不敢想得太多太远，因此所谓的转折点来临的那天并没有太惊讶，任何好事都不可能是无来由降临于自己身上，获得了些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机会需要争取，只是机会再回到自己手中的时候，已经不是需要交换什么的关系了，李淇七害怕孤单，那个时候，任何人陪在身边都可以，可明明觉得表露出要永远在一起的意思了，明明可以很顺利地说着三天后，几星期后乃至比那还远的以后了，明明会自然地拥抱和牵手，明明他也有看着自己，露出的笑容也并不是假的。

　　还是被像是负担一样抛弃了，一瞬间产生的不是难过而是恨意，恨李淇七永远不会把自己纳入考虑范围之内，恨李淇七不肯多分一点感情在自己身上，恨李淇七可以毫不在意地割舍掉这份关系。

　　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无数个白天和晚上不停地想着，好恨你，李淇七。

　　可是恨到底是什么情感，余迩抬手用手心覆上眼睑，长达近十年不消反增的情感怎么会只是恨呢。

　　在看到李淇七不堪的样子也有过痛快的报复感，可是之后唯一想的就是希望这个人能留在自己身边，出于这一心理也曾想过假如那些绯闻能没有再翻案的那一天就好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无比恶劣品德低下，那样就也不会有离开自己的机会了。

　　想着为什么李淇七总是执着地想要回到那个圈子，想着想着就变成自己为什么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

　　原来不需要那么多的接触就能这么了解一个人，讨好的话语，撒的每一个谎，隐瞒着的事情，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明白了就算是隔了这么久李淇七也不会以看待周亦那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从始至终自己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恰好的时机出现的可以依靠的人，而不管是触碰还是过了界的亲吻，都是拿来积累好感的手段。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思绪，余迩伸手关掉闹钟，路过卧室从门缝中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