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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梅雨季来了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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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病来势汹汹,像有人把谭肆笙整个人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再囫囵拼回去。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梦里全是白绸飘动的影子和梁上那具僵硬的身躯。等到她终于能坐起身时,窗外的蝉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夏天过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雨。金城的梅雨季节像一块湿透的灰布,沉甸甸地罩在屋顶上,罩在院子里,也罩在人的心上。雨丝细密绵长,从早到晚下个不停,檐下的水珠串成线,滴滴答答地敲着青石板,敲得人心烦意乱。
谭肆笙披着外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前些日子还挂满枝头的梨,如今一颗颗落在地上,陷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酸腐气。也没人去捡。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用心打理了。
严叔推门进来时,她正望着那些烂梨出神。
“小姐,吃点东西吧。”
严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这些天他老了许多,背似乎更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头上也添了不少白发。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那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东西。
谭肆笙回过头,看见严叔这副模样,心口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走过去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说:“好吃,严叔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严叔看着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鬓角竟然生出了好些白头发。那些白发混在鸦青色的发丝里,刺眼得很。严叔想起先生还在的时候,这姑娘成天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笑声像银铃似的,脆生生地响。如今那笑声是再也听不见了,整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也更深,深得看不见底。
“几位师兄,是不是都走了?”
谭肆笙低头吃着粥,声音平静,像在问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都走了。”严叔顿了顿,“那天晚上就走了。这些天,你大师兄和肆清常回来看你,他们很记挂你。”
“他们来过?”谭肆笙的筷子停了一下,“肆清的嗓子好了吗?他们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哥和师姐,有消息了吗?”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射出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小姐,你身体刚好些,别操心这些了。”严叔叹了口气,“这些天雨大,他们怕是不会来了。至于找人……我会帮你留意的。”
谭肆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师父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严叔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稍纵即逝。他垂下眼,声音平稳:“没有。”
谭肆笙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把碗里的粥吃完,然后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严叔。
“严叔,你跟我师父多久了?”
严叔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十几年了。年轻的时候,我和先生一起在戏院里学戏。后来我摔伤了腿,戏学不成了,就在戏院里打杂。那时候常被人欺负,是先生替我解的围,后来就一直把先生带在身边做事。”
“那你对我师父的过往,应该很了解吧?”
“我只是替先生做事,其他的从来不过问。”严叔说得很坦然。
“那天来吊唁的那三个人,你认识吧?”
“认识。”
“他们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严叔沉默了,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又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叫谭家渠,是先生的哥哥。先生自幼父母双亡,是这位兄长一手带大的。两人感情很深,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翻了脸,就断了往来,只是偶尔还有生意上的联系。后面那两个人,一个叫陈冲,一个叫雨卿,是谭家渠的合作伙伴。他们三个人一起创办了现在的谭氏集团。先生曾经也是谭氏的合伙人之一,后来和谭总闹翻了,就退了股。先生一直很厌恶雨卿和陈冲,平日从不肯同他们多来往。”
谭肆笙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那为什么上次师父会让雨卿和陈冲带走师兄师姐他们?”
“雨卿和陈冲是为谭总做事的,先生他……他也是替谭总做事的。”严叔说到这里,语气有些为难,“虽然他们兄弟几年没见面,但总归还是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需要先生出力。”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终归是一家人。先生对谭总,还是有很深的感情。所以谭总开口的事,先生多半会应下来。再加上这些年谭氏发展得很快,在金城有钱有势,先生养着你们这一大帮孩子,难免受制于人。”
严叔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谭肆笙的表情。他极力把话说得委婉再委婉,就是希望她能够理解谭牧明的难处。
可谭肆笙听到这里,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如果我师父也是和他们合作的,那他应该知道,这三个人带走师兄师姐是去做什么。他明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不阻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针,直直地刺过来。
严叔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不是的!谭氏最早之前只是一家小药店。后来药铺的主人没了,谭总就和雨卿、陈冲把铺子盘了下来,慢慢做成了医药公司。先生最开始也教过一批学生,和你们一样,都是孤儿或者父母不在的。那批孩子后来也被他们带走了,但他们是去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先生当时还亲自去看过,确认了是正规工厂才放心。所以上次雨卿和陈冲来带人的时候,先生也只以为是带他们去做工人了。”
严叔叹了口气:“工人是辛苦的,先生也是心疼你师兄师姐,可总比在戏院里坐吃山空强。他哪里会想到……”
话到此处,严叔也说不下去了。
谭肆笙没有再问,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雨还在下,千丝万缕,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师父那样的人,真的会因为病重而选择自杀吗?一个自视清高、连向人低头都不肯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以那样难堪的姿势离开?
除非,他别无选择。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又或者,他是在用死来传递一个自己当时没能力接收的信号。
她想起之前曾在书房无意间看到的那些照片和合同,还有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心里越发觉得,师父的死绝不简单。
“严叔,”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淬过寒水的刀,“你说,会不会是我师父知道了什么,才被人害死的?”
严叔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躲避着谭肆笙的目光,连连摇头:“不,不会的。法医不是说了吗,是自杀……”
他嘴上说着否定的话,但那躲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谭肆笙看着严叔这模样,心里反而有了底。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回窗外,望着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梨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哥哥和师姐又音讯全无。如果师父不是帮凶,那就是受害者。我不能让师父白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回托盘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我哥和师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找到他们,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雨卿和陈冲。严叔,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没有。”严叔摇头,“平时连先生都不会主动联系他们。”
“既然如此,”谭肆笙抬起眼,“那我们直接去找谭家渠。”
“不行!”严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找补:“不行的,小姐。谭总不会见你的。他那么大一个集团的老板,怎么可能会随便见一个……”
“所以我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谭肆笙打断了他,目光沉静如水,“我知道你能联系到他。你替我传一句话给他,就说,我知道他和我师父之间所有的秘密。他自然会见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谁在轻轻敲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