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师父亡故 次 ...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落在谭肆笙脸上,像谁的手,轻轻覆着她的眼。那光暖得有些过分,软软地贴着她的眉骨、鼻梁,将她从沉沉的睡意中一点一点唤醒。她眯着眼,懒懒地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像只被晒得舒服极了的猫。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夜药炉的气味,苦而清冷,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是两个世界。她坐起身,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师父的咳嗽似乎轻了些。这么一想,心头便像被那束光照着,也跟着亮堂起来。她穿上鞋,脚步轻快地朝师父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屋檐上的露水偶尔滴落,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有些突兀。她边走边想:今日天气这样好,该劝师父出来坐坐,晒晒太阳,总闷在屋里,病怎么好得利索。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加快脚步,脸上浮起一点天真的、带着希望的笑意。

      “师父——今日天气可好啦,我扶您出来晒晒太阳呀。”

      她的声音先一步钻进了门缝里,带着一点小姑娘特有的娇憨。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轴轻轻“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

      然后,她看见了。

      正对着门,梁上悬着一个人。

      是师父。

      是谭牧明。

      他整个人挂在房梁上,脖颈被一根粗麻绳勒得深陷,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侧,脸上已是一种暗紫的颜色,像被什么脏东西从皮肉底下洇出来似的。他的脸、他的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的出血点。身子僵硬得有些发直,像冬天挂在檐下的、被风吹干的腊肉。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气味,不算浓烈,却让人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地上落着几滴半干的、浊黄混着暗红的液体,分不清是什么。

      谭肆笙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从头顶劈下,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在光里缩成针尖似的一点。她想喊,可嗓子像是被那根绳子勒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腿一软,整个人“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尖锐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叫声刺破了清晨的静,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动了整个院子。

      严叔是最先跑来的。他冲进屋子,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脸色煞白。很快,他回过神来,一步跨到谭肆笙面前,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掌将她整个脸捂进自己怀里,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笙笙,别看。”他的声音在抖,像风里最后一盏烛火。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了,全都看见了。那画面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在了脑子里,再怎么捂都遮不住。

      她浑身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两只手死死抓着严叔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兽般的呜咽。那种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

      一个那样高傲的人。

      一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人。

      竟选了这样难堪、这样狼狈、这样决绝的死法。

      严叔不信,他不能信。可警察和法医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听见那穿白大褂的人低声说:“符合自缢死亡特征,没有明显他杀痕迹。”他才终于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慢慢倚着门框滑坐下去。

      院里又挂起了白绸布。风吹过来,那些白布一晃一晃的,像在替谁招魂。

      谭肆笙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天里,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怎么哭。白天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望得出神,晚上她不睡觉,只要一闭眼,就是师父悬在梁上、那张青紫交错的脸。她不敢睡,像和黑夜死磕。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忽然从床上下来,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眼神却变了,像一潭水,忽然结了冰。

      “严叔,”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出奇地平静,“师父的后事,我来操办。”

      严叔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嘴巴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好。”

      最终,谭肆笙选了火化。

      她抱着骨灰盒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没了先前的崩溃,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她跪在灵堂前,一句话不说,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有人来吊唁,她也不抬头,只偶尔欠一欠身。香火味和纸钱味混在一起,终日不散,把她的眼睛熏得又红又肿,可她始终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严叔把饭端到她面前,她只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没看见。严叔就端个小凳,坐在她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灵前的长明灯偶尔炸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啪”声。

      直到这天夜里,快入夜时分,院外忽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来了许多人。

      谭肆笙抬起头,一眼就认出走在后头的两个人——是上次带走哥哥和师兄师姐的那两个。可为首的那个人,她却从未见过。

      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眼很深,看不出喜怒,像个教书先生。他走到灵堂门口,抬了抬手,身后一群人便停下脚步,只有三个人跨进堂来。

      陈冲和雨卿上前拿香,正要去点,谭肆笙忽然站起,两步上前,劈手将他们手里的香夺过来,冷冷地望着他们。

      “我师兄师姐在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陈冲和雨卿对视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陈冲轻笑一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你师父死之前没告诉你,不该问的别问吗?”

      谭肆笙昂起头,眼里满是恨意,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陈冲不再多言,又去拿香,满不在乎地要点。谭肆笙忽然一转身,猛地将供桌掀翻在地。

      香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香灰四散,供品滚了满地。

      她一句话不说,只死死瞪着陈冲。

      陈冲的脸一沉,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将谭肆笙拎起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找死!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想死,我送你下去陪他!”

      他的手指像铁钳,谭肆笙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旧咬着牙,不肯求饶。

      “够了。”

      那为首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

      “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什么,问候过了就走吧。”

      他的语气淡得不像在说一个刚死的人,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他转身便走,连看都没看灵堂一眼。

      陈冲松开手,谭肆笙“砰”地摔在地上,像断线的木偶。雨卿跟在那男人后面,临走前冷冷扫了谭肆笙一眼,嘴里轻轻甩出两个字:“晦气。”

      谭肆笙挣扎着爬起来要追,严叔一把拉住她,紧紧把她箍在怀里。

      “别去,笙笙,别去。”

      那男人走到院中,陈冲回头,对着队伍后头几个人冷冷说了句:“进去吧,你们师父在等你们。”

      那几人得了允许,拔腿便往灵堂里跑。

      谭肆笙挣开严叔,踉跄着迎上去,看清来人的脸,眼泪终于“唰”地下来了。

      是几位师兄。

      她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人,放声大哭,像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大人。

      “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师父……师父他……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几个师兄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安慰,声音都哑着。

      可谭肆笙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止住哭声,抬头在人群里找。

      “我哥哥呢?师姐呢?怎么只有你们回来?她们两个呢?”

      她抓着谭肆清的手,手指冰凉,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恐慌:“肆清哥,我哥哥呢?你们平日里不是都在一起的吗?他怎么没回来?”

      谭肆清任由她摇晃着,嘴唇紧闭,一声不吭。

      谭肆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换作从前,谭肆清的话是最多的。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不说话。

      她转头看向大师兄,眼睛红得吓人:“师兄,怎么回事?”

      大师兄避开她的目光,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小笙,肆清他……嗓子……失声了。”

      谭肆笙浑身一僵。

      “一群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死的死、伤的伤!你们不是说去大公司上班的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了,尖锐、绝望,在灵堂里回荡。

      谭肆杨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大师兄一个眼神拦住了。

      “小笙,”大师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在化工厂里操作失误,吸入了有毒气体,伤了嗓子。医生说了,还有得治。”

      谭肆笙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就是刚才那三个人让你们做那么危险的活,是不是?师兄,我们不替他们干了,我们去做别的,一样能活下去的。师父没了,你们回来吧,师父留了钱,我们饿不死的。”

      大师兄沉默着,不说话。

      谭肆笙又抓住谭肆清,几乎是在求他:“肆清哥,我们去医院治嗓子,你留在家里,别走了,好不好?”

      谭肆清把头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点极轻极轻的、呜咽似的声音。

      谭肆笙绝望地环视着他们:“他们威胁你们了是不是?不是你们想替他们做事,是他们逼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白绸布被风吹动时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像无数条舌头在替他们吞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谭肆笙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我们去报警!我们去报警抓他们!”

      谭肆清一下子扑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喊。

      谭肆杨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睛冲她喊:

      “报警有什么用!小笙,报警根本没用!连警察都是他们的人!”

      谭肆笙愣住了,像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个耳光。

      “你说什么?”

      “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孤儿,会有人替我们做主吗?我们的命,比蝼蚁还不如!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你被师父和师兄们护得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

      谭肆杨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恨意:“你去闹,你以为他们会怕你?你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搞不好就像三师兄、四师兄那样,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谭肆笙软了身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裹着她。

      原来,她一直活在别人撑起的小小天地里。原来,天早就塌了,只是她不知道。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刚起了半个身,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灵堂里的长明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白绸还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在为那些无名的、卑微的、如蝼蚁般的命,做着最后的沉默的招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师父亡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