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怀疑(四) 几 ...
-
几天后,严叔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资料,整个人风尘仆仆的,眼底浮着一层青黑,显然已经好几夜没睡过踏实觉了。他把资料轻轻放在谭牧明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先生,查清楚了。”
谭牧明靠在藤椅里,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风干的旧纸。他动了动眼皮,示意严叔继续说。
“谭氏这几年,主业早就变了。现在他们是以物流和货物出口为主,药业已经退到第三位了。”严叔翻着资料,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的物流和出口业务,已经建起了完整的供应链,从上到下,从仓库到码头,从不和任何第三方合作。所有环节,都是自己人在操持。”
谭牧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此外,谭氏还涉足了建筑业。城西那座中和桥梁工程,就是他们拿下的标。”
“这才几年……”谭牧明喃喃着,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就把摊子铺得这么大了。陈冲和雨卿,怕是没少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严叔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谭牧明的脸色,才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谭总这几年,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王科达。”
谭牧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像被蛇咬了一口。
“王科达?他怎么会和王科达搅在一起?王科达可是靠走私发家的……”
“不错。”严叔点头,“谭总这些年,也参与了不少走私的买卖。这次去查,我打听到一件事。老三和老四,前些日子被派去替王科达做事。就是那一次,他们被对家堵在了码头上,没能活着回来。”
谭牧明没有马上说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靠回椅背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来。
“当年……谭家渠说,有客户想听戏,让我去唱几段。我还以为是抬举我……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拿我当拉拢人心的筹码。他让我在那些人面前露脸,给他们唱戏,陪他们喝酒……”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像一片从半空飘落的灰。
“谭家渠,你骗我骗得好苦。”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院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房里那盏旧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被钉在了那里。
“严叔。”他忽然开口,“我要见他。你去安排。”
“先生,您还要见他?”严叔的语气里掩不住担忧,“您现在这个身子……”
“去吧。”谭牧明摆摆手,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有分寸。我的身体,我自己的心里有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叫人害怕。
“严叔,你听好了。如果我先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小笙。不要告诉她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我的财产,全部留给她。你要看着她是,一步不离地看着。等她上了大学,你们就离开金城,再也不要回来。”
话刚说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怎么压都压不住。紧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胸前,又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叠资料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严叔脸色大变,冲上去就要扶他:“先生!我们去医院!我这就送您去医院!”
谭牧明却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满是血污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若有若无,像一截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你答应我……”
严叔的眼眶湿了。他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好。先生,我答应您。我们先去医院,等回来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不用了。”谭牧明摇了摇头,每动一下都像耗尽了一分生命,“我的身体,去医院也没用了。你把桌上那瓶药给我。”
严叔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谭牧明那张已经没了一丝血色的脸,再看看他眼里那股子决绝到底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把药拿过来,又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去准备吧。”谭牧明靠在床头,声音微弱,“明天,我去见他。”
次日傍晚,谭牧明再一次出现在那家餐厅的楼下。
和上次不同,这一回他没有任何迟疑。下了车,他整了整衣襟,将外衣领口拢了拢,像是想遮住自己这一身病气。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电梯。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昏暗灯光。熟悉的人。
谭家渠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酒。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谭牧明没有坐下。他站在谭家渠身后,声音又冷又直,像一把从鞘中拔出的刀。
“你是不是在走私?”
谭家渠捏着杯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身,半靠在椅子扶手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谭牧明。
“你从前,从来不会过问我的生意。现在为了一个学生,竟然在背后调查我?”他摇摇头,脸上笑意未减,“我的好弟弟,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谭牧明死死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太熟悉谭家渠这种语气了。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娶了市长秘书的女儿,就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了?”谭牧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拽出来的,“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送死!”
谭家渠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走到谭牧明面前。他比谭牧明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深极冷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有钱有权的确不一定能只手遮天。但是有钱有权,能让我认识更多当官的人。包括市长。”他勾起嘴角,“所以,我或许真的可以只手遮天。”
谭牧明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摔在谭家渠面前的桌上。
“上次让严叔给你的合同,收到了吧?我告诉你,不止那一份。我手里还有很多。这些年你让我替你做的所有事,每一件,我都留了证据。你让我帮你贿赂的那些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音。你要不要听我一件一件地,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你为了一个学生,要跟我走到这一步?”谭家渠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我不是为了学生。”谭牧明忽然提高了声音,喉咙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为了你!”
这一声喊完,他再也撑不住了。剧烈的咳嗽像海啸一样从胸口翻涌上来,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捂住嘴,却还是让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红得触目惊心。
谭家渠愣住了。
谭牧明慢慢直起身子,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哆嗦着嘴唇,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积攒了半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推了出来。
“哥。我们一开始,只是不想再过流浪的日子。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家。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破旧的候车厅里叫他的那声“哥”,“为什么……你现在要变成这样?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因为我想要的更多。”谭家渠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的衣食无忧,全是我给的。你吃着我给你的饭,反过来谴责我残忍?谭牧明,你难道就不是帮凶吗?”
谭牧明痛苦地闭上了眼。
“是啊。我是你的帮凶。所以我后悔了。这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他的眼泪混着血沫,顺着下巴滴下来,“现在,我只想赎回我的学生。你明明答应了会放了他们,为什么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谭家渠冷冷一笑,“我不是已经让人把你两个好徒弟的骨灰送回去了吗?”
谭牧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灯光映着他的脸,白得像石灰刷过的墙。他直勾勾地盯着谭家渠,像要把他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谭家渠被他盯得头皮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避开了他的视线。
“知道太多的人,没资格活着回来。”他低声道。
谭牧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惨淡,像冬夜枝头最后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所以,只要我死了,你就能放了他们?只要我带着这些秘密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是不是?”
谭家渠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谭牧明,你到底在闹什么?”他皱眉,“你难道真的看上那个叫谭肆梧的小子了?一个毛头孩子,值得你这样?”
谭牧明缓缓摇了摇头。
“我跟你,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从前替你做事,不是因为我认同你。只是因为我爱你。可我现在看清你了。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曾经那样义无反顾地,替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谭家渠只有半尺的距离。他仰起脸,那双曾经被无数人称赞过、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灰烬。
“我会带着所有的秘密离开。一了百了。你放了他们。我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安心。”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最好,能睡得安稳。”
说完,他不再看谭家渠,转身就往门外走。
谭家渠下意识地想要叫住他,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就那么看着谭牧明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楼梯口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谭家渠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永远地断了。
谭牧明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走在台阶上,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像被折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朝下栽去。
严叔冲上去,一把将他抱起。男人瘦得惊人,轻得像个孩子。严叔抱着他往车上走,眼眶热得发疼。这个他追随了十几年、曾被他视为高山一样的人,此刻竟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先生,我们去医院吧。”
“不了。”谭牧明靠在后座上,气若游丝,“直接回去。”
回到家后,严叔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床。谭牧明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呼吸又浅又急。他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对严叔说:
“去把小笙带来。”
几分钟后,谭肆笙被严叔领到了床前。她身上还穿着睡衣,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刚从睡梦里被叫醒的。谭牧明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那双干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
“小笙。”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再学戏了。考上大学,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
谭肆笙懵懂地点了点头。
“不要恨师父。”他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师父很爱你。”
“你要听严叔的话,好吗?”
“好。”谭肆笙小声应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不像话的师父,心里又慌又难受,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更紧地抓住他的手。
“小笙。”谭牧明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能不能……叫师父一声爸爸?师父一直……”
话没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像炸雷般从他胸腔里震出来。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捂住嘴,却捂不住那股从喉间喷涌而出的腥甜。
严叔赶紧上前,把谭肆笙往门外拉:“小姐,先生身子不舒服,让他歇歇吧。我们先出去。”
谭肆笙被拉得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从那只冰凉的、枯瘦的手里一点点滑出来。她回过头,依依不舍地望着师父,用她那稚嫩而清甜的声音说:
“师父晚安。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谭牧明才终于松开捂着嘴的手。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白的被褥上,像一朵开到极致的、绝望的花。
一滴眼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小笙……”
他轻声唤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