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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师父的笔记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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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叔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忽然感到一阵陌生。十几岁的年纪,不该有这样沉着的语调,更不该有这样冷的眼神。那些苦难像砂纸一样,把她的天真一层一层地磨掉,露出了藏在骨子里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谭肆笙忽然放软了声音,带着歉意,“师父没了,师兄们又回不来,偌大一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严叔,我很抱歉。”
严叔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我应该做的。先生走之前,反复叮嘱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小姐。他最怕的就是小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了。
谭肆笙低着头,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像在嚼碎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会把所有人都带回来的。”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严叔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听到了那句话里的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几天还要麻烦你跑一趟。”谭肆笙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找城里最好的医生,我要治好肆清的嗓子。”
“好。”
“再帮我查一查,雨卿和陈冲,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严叔犹豫了一下:“小姐,他们不是好人。你还是离他们远一些。肆清和肆杨都回来过,说明他们现在没有危险,只是替人做事而已。小姐,你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果连肆清都不知道我哥在哪里,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谭肆笙的眼神暗了暗,“我哥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其他人我至少亲眼见到了,唯独我哥和师姐,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非查不可。”
她看着严叔,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吧,我有分寸。在她俩没回来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倒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听我的去做。其他的不用多问。你是怎么为我师父做事的,现在就怎么为我做事。”
严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什么都阻止不了她了。
这姑娘身上,有她师父当年的影子。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谭肆笙没有再看他,目光穿过雨幕,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雨声依旧,像天在哭。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和哥哥第一次被师父领进这个院子时的情景。那天也是下着小雨,师父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他们。她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不敢抬头。师父弯下腰,摸摸她的头,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后来她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师父是长辈,师兄师姐是手足,肆清和哥哥是玩伴。她在这里学戏、练功、挨骂、也挨过打,可更多的时候是快乐的。那种快乐简单而真实,像冬天的炭火,暖烘烘地烤着人。
再后来,师兄们一个个被带走,师父的病越来越重,家里越来越冷清。而她呢,像温水里的蛙,浑然不觉,直到今天被活生生地扔进沸水里,才惊觉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从前都是别人保护她。师父用命护着她,哥哥用身体挡着她,师兄师姐们用沉默替她遮风挡雨。她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哪怕清苦些,哪怕总有些不如意,但至少人都在,家就在。
现在家没了。
那些她在乎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失踪的失踪。
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谭肆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水的腥气混着泥土味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她活了十几年,一直活在一个被人精心编织好的世界里。那里有慈爱的师父、温柔的哥哥、调皮的师兄师姐,所有人都对她笑,都护着她。她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哪怕偶尔有风浪,也总有人替她挡在外面。
而现在,那层壳碎了。
站在碎壳之外的,是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识过的、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那里有暗流涌动的谭氏集团,有手眼通天的雨卿和陈冲,有被逼着吞下毒气的师兄,有像蝼蚁一样无声无息消失的哥哥和师姐,还有一个,用最难看的方式死在房梁上的、她最敬爱的人。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更不知道凭自己的力量能走多远。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雨还在下,像永远也不会停。
谭肆笙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被风雨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梨树,轻声说:
“这一次,我要面对的是真实的世界了。”
严叔天不亮就出了门。
车是先生留下的那辆黑色旧轿车,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跑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发出低沉的引擎声。路两旁的银杏被秋雨打了一夜,金黄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带起一片细碎的水花。严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潮,他这一生替谭牧明办过不少事,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没底。
能不能见到谭家渠,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自从先生去世,谭家渠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深潭,再无波澜。那样的人物,若是不想见你,你便是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你。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别墅静默地伏在半山腰,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细小的黄花密密地铺了一地,混在积水里,散发出最后一点清苦的残香。严叔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还是从前那位保姆,手里拿着块抹布,见了他,微微一愣:“您找谁?”
“谭总在吗?”
保姆摇了摇头:“谭总已经好一阵子没来过了。他房产多,去哪里从来不打招呼。您要是找他,不如去公司问问。”
严叔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只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雨后的薄雾里,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肚子。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已经明白——谭牧明死了,他想再见谭家渠,怕是比登天还难。
到家时,谭肆笙正坐在院中那棵梨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落在虚处,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严叔的表情,便什么都猜到了。
“没见到?”
“去了一趟别墅,已经很久没去过那边了。”严叔尽量把话说得平缓,“说是要找他,只能去公司碰碰运气。”
谭肆笙沉默了几秒,随即露出一个笑来:“我知道了。严叔,这些天你太辛苦了,去歇会儿吧。”
严叔没有推辞,他确实有些疲惫了。这些日子,精神的弦一直绷得太紧,突然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他“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谭肆笙一个人。
她将书合上,放到石桌上,缓缓站起身来。秋日的天暗得早,才过午不久,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她站在梨树下,斑驳的光透过稀疏的叶缝落下来,将她瘦削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
谭家渠不肯见她,这在她意料之中。那样的人,凭什么见一个黄毛丫头?凭一句虚张声势的话,又能骗得了几时?她需要一个真正的筹码。
她想到了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谭家渠的人,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那些秘密必定都藏在师父留下来的东西里。可那间书房她不是没找过,除了一本笔记本,什么都没有。上次看见的照片和合同已经不在,像是有人动过了。
她转身往师父的房间走去。屋里依旧保持着生前的陈设,只是少了人气,显得格外空旷清冷。佛龛上供着三炷未燃尽的残香,香灰落了一小片。谭肆笙在佛龛前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子,从最下面一层暗格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冰凉,带着一股铁腥味,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打开书房的门,轻车熟路地撬开那块活动的地板。果然,那个暗格已经空了,照片和合同不翼而飞,只有一本线装的旧笔记本还静静躺在里面,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将笔记本拿出来,轻轻拍了拍,坐到了沙发上。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蓝蓝的,像水里兑了墨。谭肆笙翻开笔记本,谭牧明的字迹清瘦挺拔,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孤高的劲儿,和他的人一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就酸了。
笔记里写的是谭家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