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6、便利店之夜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周五下午，顾凄歌刚走进便利店准备换班，店长就叫住了她。

　　“小顾，今晚小刘来不了了，她家里出了点事。”店长的表情有些为难，“今晚的夜班你能顶一下吗？实在找不到人了。”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工资比平时多五成。顾凄歌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她需要这笔钱。信封里的钞票还远远不够，租房要押金，要首月房租，要买最基础的生活用品——她算过很多遍，每一遍得出的数字都比她攒的快一些。

　　“谢谢啊小顾，”店长松了口气，“晚上冷，记得多穿点。”

　　她应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后面，把书包放下。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被沈知意知道了。也许是课间顾凄歌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她无意中提了一句——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总之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沈知意背着书包堵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你今天晚上要去便利店值夜班？”

　　顾凄歌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嗯。”

　　“通宵？”

　　“嗯。”

　　“你一个人？”

　　“值夜班本来就一个人。”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顾凄歌现在已经能认出她做决定时的表情了：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完成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确认。

　　“那我也去。”

　　顾凄歌抬起头。“你去干嘛。”

　　“帮你呀。”沈知意理所当然地说，“便利店不是一个人值班嘛，一个人多累。两个人干活快，做完还能歇会儿。”

　　“便利店夜班用不着两个人。”顾凄歌说。她的语气是习惯性的拒绝——这么多年了，遇到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先说“不用”，已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可是我想去。”

　　“你又没有排班。”

　　“我不要工资。”沈知意耸耸肩，“我就是去帮忙。免费劳动力，你老板不会赶我走吧？”

　　顾凄歌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但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认真里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执拗——那种“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的执拗。

　　“……随你。”顾凄歌说。

　　沈知意欢呼一声，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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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半，顾凄歌到便利店的时候，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换了一身便服，穿着件白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夜风吹得她的马尾轻轻晃动，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看到顾凄歌，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我带了两杯热可可。”

　　“……你还真来了。”

　　“不然呢。”沈知意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纸杯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顾凄歌的指尖从冰凉变得微微发热。沈知意歪着头看她，“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顾凄歌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甜的，很甜，甜到喉咙有点发腻。但她还是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沈知意问。

　　“太甜了。”

　　“甜才好呢。晚上冷，要多补充糖分。”沈知意自己也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走吧，开工。”

　　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并不复杂。清扫地面，擦拭货架，整理临期商品，补满缺货的饮料柜。这些顾凄歌一个人也能做，但一个人做的时候会很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柜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声。那种声音听得久了会让人心里发空，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她一个人醒着。

　　但是今天不一样。

　　沈知意拿着抹布跟在她身后，一边擦货架一边念商品的名字，好像那些名字很有趣似的。

　　“话梅糖、润喉糖、薄荷糖……为什么糖的名字都这么直接？”

　　“不然应该叫什么。”

　　“至少起个浪漫点的嘛。比如这个话梅糖，可以叫‘青梅往事’。”

　　“……那是同一个意思吗。”

　　“差不多差不多。”

　　顾凄歌拖地的时候，沈知意就蹲在旁边擦货架最下面那层，擦着擦着忽然“哇”了一声。顾凄歌转过头，看见她举起一包遗落在角落里的饼干，包装袋皱巴巴的，沾了灰。

　　“这个过期了。可以给我吃吗？”

　　“过期了你还吃。”

　　“才过期一天，没事的。”沈知意翻过包装袋看了一眼日期，“再说了，过期一天就不卖了对吧？那扔掉多可惜。”

　　“也不行。店里有规定。”

　　“好吧。”沈知意把饼干放到临期处理区，表情有点可惜，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们等会儿吃关东煮。我刚看见锅里还有。”

　　“那是要卖的。”

　　“我付钱嘛。我又不是吃霸王餐。”

　　她说完就站起身，拿了抹布去擦饮料柜。嘴里又开始哼歌。还是那首顾凄歌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在空旷的便利店里轻轻荡开。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店里彻底没了顾客。她们把该做的活都做完了，并肩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

　　外面的夜浓得像墨。路灯把空无一人的街道照成冷白色，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一闪，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便利店的自动门安静地关着，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店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冰柜压缩机的低鸣。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回去。”顾凄歌说。

　　“不困。”她又打了一个。

　　“嘴硬。”

　　“真的不困。”沈知意揉了揉眼睛，忽然站起来，“关东煮快煮好了。我请你吃。”

　　“不用——”

　　“今天发零花钱了。”沈知意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你陪我上夜班，我请你吃关东煮，天经地义。”

　　她走到熟食区，拿了两串鱼丸两串海带结，又多加了一串牛肉丸。她把牛肉丸递给顾凄歌，自己咬了一口海带结，嚼了嚼，满意地点头：“嗯，煮得刚刚好。”

　　顾凄歌握着那根竹签，牛肉丸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她想说谢，又觉得说谢太轻。她看着沈知意靠在收银台上小口小口地吃关东煮，嘴巴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些，也更小一些。

　　“你爸妈不担心你晚上不回家？”顾凄歌问。

　　沈知意咬了一口鱼丸，含糊地说：“我说我去同学家写作业。”

　　“骗人。”

　　“善意的谎言嘛。”沈知意把鱼丸咽下去，转头看她，“不然我怎么来陪你。”

　　顾凄歌低下头，咬了一口牛肉丸。汁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说话。

　　凌晨三点多，店里越来越冷。

　　便利店的暖气本来就不足，到了后半夜好像彻底放弃了工作。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细细地割在皮肤上，顾凄歌拢了拢身上那件薄外套，没什么用。她早就知道晚上会冷，但她没有更厚的外套了。她的衣服不多，每买一件都要在信封里划掉一笔预算，而每一笔预算都意味着她的房子会来得晚一些。

　　沈知意也好不到哪去。她那件牛仔外套看着厚，实际上透风。她缩在凳子上，把手揣进袖子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你冷吗？”顾凄歌问。

　　“还好。”沈知意说着，牙齿磕了一下。

　　顾凄歌沉默了几秒。她不太确定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如果是别人——如果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她会保持距离，会假装没有看到对方发抖的手指，会把外套裹得更紧然后转过身去。她擅长这样做。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给予，就不期待回报；不靠近，就不害怕失去。

　　可是沈知意不一样。

　　沈知意是那个硬塞肉给她吃的人，是那个拉着她看夕阳的人，是那个带着两杯热可可、在冷风里等她来上班的人。

　　“你过来。”顾凄歌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冰箱的嗡嗡声盖过。但是沈知意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凄歌。日光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顾凄歌把靠近沈知意那一侧的胳膊张开了一点。她的动作很僵硬，僵硬到像一个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事实上她确实没有。她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要不要说话，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是太冷还是太紧张。

　　沈知意愣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挪过来，把身子靠进那个并不宽阔的空间里。

　　她把头靠在顾凄歌的肩窝上。棕色的发丝蹭过顾凄歌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很淡，像某种花。顾凄歌想起来，她从认识沈知意那天起就觉得她身上有花的味道，但她始终叫不出名字。

　　“你好暖。”沈知意轻声说。

　　顾凄歌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有点僵。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习惯被人靠得这么近。她能感觉到沈知意的呼吸，一下一下，温热地落在她的锁骨上。她能感觉到沈知意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一点一点渗过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沈知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衣角，手指蜷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开。她的睫毛闭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偶尔嘴唇动一下，像在说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顾凄歌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松动了。像是冻了很久的冰，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捂了一下，裂开一道纹。有一点点疼，但疼得不难受。

　　她把自己那件薄外套的边缘往沈知意那边扯了扯。

　　深夜的便利店安安静静，日光灯把她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清洁车的轰鸣。她们依偎在收银台后面，像两只在冬天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也不会天亮。

　　但她忽然觉得，如果再长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