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7、流言

　　顾凄歌是被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脖子传来一阵酸痛——在收银台后面靠了一整夜，身体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晨光从便利店的玻璃门透进来，灰蓝色的，还没完全亮透。街上已经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知意。棕发的女孩还在睡，脑袋从她肩窝滑到了她腿上，嘴角有一点干掉的痕迹——可能是昨晚喝的热可可。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更安静。

　　“沈知意。”顾凄歌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反应。

　　“沈知意。天亮了。”

　　沈知意嘟囔了一声，把脸往她的校服裙子上埋了埋，闷声闷气地说：“再睡五分钟……”

　　“六点半了。”

　　沈知意猛地坐起来，额头差点撞到顾凄歌的下巴。她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找书包：“六点半了？！完了完了，第一节是老班的课——”

　　她从凳子上跳起来，鞋带散了也没发现。顾凄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地上一根松开的鞋带。

　　“鞋带。”

　　“哦哦。”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急得直跺脚，“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顾凄歌叹了口气，弯下腰，帮她把鞋带系好了。手指绕圈、穿过、拉紧，动作很慢，很稳。沈知意低头看着她的白色发顶，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还会给人系鞋带啊。”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顾凄歌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

　　她们推开便利店的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凌晨下过一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知意缩了缩脖子，把牛仔外套裹紧了些。顾凄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靠马路的那一侧，把外侧让给了自己。

　　从便利店到学校要走十五分钟。她们走得不快不慢，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热气，豆浆的香味混在晨风里飘过来。沈知意买了两根油条，分给顾凄歌一根。

　　“昨晚睡得一点都不好，”沈知意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抱怨，“你肩膀上都是骨头。”

　　“没人让你靠。”

　　“可是你身上暖和。”沈知意理所当然地说，好像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解释所有事情。

　　顾凄歌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她其实也睡得很差，一整夜都在同一个姿势里动不了，现在右边胳膊还是麻的。但她没有告诉沈知意，沈知意靠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开，是因为那个重量压在身上，让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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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了教室。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看见顾凄歌和沈知意一前一后地进来，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坐下之后，顾凄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穿的还是昨天那身校服。

　　前座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知意，眼神有些怪异。

　　“你昨天没回家？”她压低声音问沈知意。

　　“在朋友家写作业，太晚了就住下了。”沈知意笑着说，语气轻松得跟真的一样。

　　那个女生“哦”了一声，转过头去了。但她转过去之前，目光在顾凄歌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眼的意思，顾凄歌读懂了。

　　是“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你们昨晚到底在一起吗”。

　　她没有回应。只是翻开课本，把头低下去。

　　但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到了下午，流言就长出来了。

　　顾凄歌去厕所的时候，听见隔间外面有人在说话。水流声哗哗的，夹杂着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有？新来那个沈知意，天天跟那个白毛黏在一起。”

　　“早看见了。吃饭坐一起，放学走一起，今天早上还一起来的——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

　　“不会吧，她们俩住一块了？”

　　“白毛不是孤儿吗？哪来的家。说不定是赖在沈知意家不走了。”

　　“啧，一个正常人非要和怪人凑一块。”

　　“正常什么呀。你看沈知意那个样子，一来就黏着她，正常人才不这样。肯定也有问题。”

　　水流声停了。

　　顾凄歌推开门，从隔间走出来。那几个女生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甩甩手上的水，转身走了。最后一个离开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什么看。”

　　顾凄歌站在原地，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大理石的台面冰凉冰凉的，把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吸走。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白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淡色的瞳孔——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她习惯了。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们说的不是她。她们说的是沈知意。“肯定也有问题。”“正常人才不这样。”

　　洗手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珠挂在出水口上，晃了晃，掉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她关掉水龙头，走回教室。沈知意坐在座位上低头画画，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