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4、你像一只猫

　　沈知意说到做到。

　　第二天中午，顾凄歌端着餐盘刚在角落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又吃这么素？”

　　沈知意伸头看了一眼她的餐盘，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有点像一只生气的小猫——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但怎么看怎么让人想笑。

　　顾凄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二两米饭。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吃的。孤儿院的伙食算不上好，她已经习惯了。学校食堂的饭菜比孤儿院强一些，至少菜是热的。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挺好的。”她说。

　　“好什么好。”沈知意说着，从自己餐盘里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一伸，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顾凄歌的米饭上。

　　那块肉油亮亮的，酱汁渗进米粒的缝隙里。顾凄歌盯着它，愣住了。

　　“你干嘛？”

　　“给你吃呀。”沈知意理所当然地说，“我打太多了，吃不完。”

　　这话显然是假的。她的餐盘里一共就没几块肉。但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个谎话根本不值得认真编似的。

　　顾凄歌想把肉夹回去，但沈知意已经把餐盘往后一撤，护住了。

　　“夹回来的我不吃哦，上面都沾了你的饭。”

　　顾凄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看着沈知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无奈，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像冬天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热水在手里，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烫，烫过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冷。

　　“你太瘦了。”沈知意又说，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很认真，“你都不好好吃饭的吗？”

　　“我有在吃。”

　　“吃青菜不叫好好吃饭，那叫维持生命体征。”

　　顾凄歌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事实上，她说得对。她确实只是在维持生命体征。一直以来都是。

　　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酱汁的咸香和肉的油润同时炸开在舌尖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孤儿院的食堂偶尔会有肉菜，但往往等她排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菜汤。她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件事，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沈知意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

　　“不用——”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沈知意打断她，语气轻快，但眼神很认真。她用筷子指了指顾凄歌的餐盘，“以后你的菜，我承包了。”

　　顾凄歌看着她。她的脸逆着光，棕色的发丝边缘被日光灯照得透亮。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垮下脸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顾凄歌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了，太暴露了，像是在向人展示自己的伤口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动作很孩子气，像是在思考一道有点难但很有趣的题目。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只猫。”

　　“……什么？”

　　“就是那种，”沈知意比划着，“躲在角落里，谁都不让靠近，但你伸手去摸它的时候，它也不会挠你，就缩成一团发抖的那种猫。”

　　顾凄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小就特别招猫喜欢。”沈知意端起餐盘，又往她的碗里放了一块肉，“不信你等着瞧。”

　　她说完就开始扒饭，不再看顾凄歌。但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

　　顾凄歌低下头，把那块肉也吃了。

　　这一次，她觉得好像比上一块更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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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沈知意走在顾凄歌身边，忽然侧过头打量她。

　　“你这个头发真的不去染一下吗？”

　　顾凄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从小就是这样。别人都是黑发，只有她是白的。医生说是什么黑色素缺失，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小时候别的孩子叫她“白毛鬼”，远远地朝她扔小石子。后来她学会了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脸，不让别人看见。

　　“太麻烦了。”她说，声音很轻。

　　“麻烦什么，”沈知意说，“我觉得超好看。”

　　顾凄歌脚步一顿。她转过头，想从沈知意的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

　　“真的。”沈知意伸手捏起自己的一缕棕发，举到顾凄歌旁边比了比，“你看，你是白的，我是棕的。咱们往一块一站，像不像牛奶和巧克力？”

　　“……那是什么比喻。”

　　“就是好搭配的意思嘛。”沈知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比喻有问题，“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头这样的头发。白的，像雪一样。结果长来长去都是这个颜色。”

　　她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发梢，一脸遗憾。

　　顾凄歌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是沈知意看见了。

　　“你笑了。”她说。

　　顾凄歌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顾凄歌，”沈知意忽然正色，双手叉腰，“你知道你笑起来多好看吗？你应该多笑笑。”

　　顾凄歌的耳朵尖红了。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把沈知意甩在身后。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追上来，一边追一边喊：“喂！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呀！”

　　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停下来看她们。

　　顾凄歌没有回头，但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很慢很慢的一点点。

　　沈知意追上来了，气喘吁吁地跑到她前面，转过身来挡住她的路。午后一点钟的阳光从她背后灌下来，把她整个人泡在光里。

　　“追到你了。”她说。

　　顾凄歌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头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棕色马尾，看着那张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忽然觉得食堂里吃的那两块肉，暖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