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3、食堂

　　沈知意刚放下书包，前座的女生就转过头来搭话：“你好呀，你从哪里转来的？”

　　“另一个城市。”沈知意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为什么要转学呀？”

　　“家里搬过来的。”

　　她们聊得很自然，声音不大，但也不刻意压低。顾凄歌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她用力盯着手里的笔，假装自己在验算那道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线，她的手指还在抖。

　　课间，沈知意身边围了一圈人。

　　这很正常。每一个新来的转校生都会成为当天的焦点，更何况她长得好看，笑得好看，浑身上下都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有人给她介绍学校的情况。沈知意一个一个回答，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顾凄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

　　她和平时一样安静，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没人知道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没人知道她攥紧的手心里有四个指甲印。

　　她用余光看着人群中的沈知意，脑子里同时转动着几个互相矛盾的念头。那个女孩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梦里的那个人和她只是同名而已。巧合，就是巧合。不要多想，不要再想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很小声地问——如果她不认识你，为什么会那样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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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食堂。

　　顾凄歌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很吵，到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喧哗的笑闹声。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这里有人吗？”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顾凄歌抬起头，看见沈知意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歪着头看她。

　　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她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我坐这儿啦。”沈知意说完就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经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一样。

　　顾凄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情况。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很专注。但她能感觉到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像一小块放在皮肤上的暖宝宝。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问了一个她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刚才课间，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肯定已经把这个班所有人的八卦都倒给她了，包括那个坐在窗边、白头发、从不和人说话的奇怪女生。

　　但是沈知意还是问了。而且她问的时候，眼睛很认真，像是真心实意地想知道她的名字，从她自己的嘴里听到。

　　“顾凄歌。”

　　“顾凄歌。”沈知意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忽然笑起来，“这个名字真好听。”

　　顾凄歌抬起头，看着她。

　　沈知意的笑没有收，也没有转开眼睛。她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看着我干嘛？”沈知意眨眨眼睛，“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很好听吗？”

　　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名字好听。在这个学校里，她的名字是怪物、异类、白毛。是课本上被人画了圈的名字，是背后被用怪腔怪调念出来的名字。从来没有人说它好听。

　　顾凄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把所有的话都堵在里面。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到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但是沈知意听见了。她的笑又亮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举着筷子问：“你平时都一个人坐这儿吃饭吗？”

　　“嗯。”

　　“那我以后也坐这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征求意见，是宣布决定。顾凄歌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刚转来嘛，没几个认识的人。”沈知意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件事再自然不过，“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会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让顾凄歌的心又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更重。她盯着沈知意的脸，试图从那张笑盈盈的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或者怜悯、同情——她在很多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那种“你好可怜我来施舍一点善意”的表情。

　　但沈知意的眼睛里只有坦荡和笃定。

　　不是“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朋友”，而是“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像这件事已经被写好了似的。

　　顾凄歌低下头，用筷子拨弄餐盘里的饭。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你又不了解我。”

　　“那就慢慢了解呗。”沈知意的声音轻快得像窗外三月的风，“我又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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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她们一起走回教室。沈知意走在前面一点，顾凄歌跟在她身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拍了一下沈知意的肩膀，是她上午刚认识的一个女生。她们说笑着走远了。

　　顾凄歌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棕色的马尾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她看着那簇火苗，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她应该感到高兴吗？有一个人主动靠近她，长得好看，笑起来像太阳，说她名字好听，说要和她做朋友。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渴望的吗？可是为什么她的胸口这么疼？像被一只手用力攥着，酸涩从心脏的某个裂隙里涌出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像是百合花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是百合花。她只是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很难过。

　　她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低头看着那道还没解完的数学题，数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不能丢下我的。”

　　她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只是巧合。

　　一定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