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2、沈知意

　　那个梦之后的几天，顾凄歌总是恍惚。

　　上课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晒着水泥地面，白晃晃的。她盯着那片白光看很久，直到老师点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顾凄歌，这道题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课本。数字排列成她看不懂的形状。旁边有人窃笑。

　　“不会吗？坐下吧。注意听讲。”

　　她坐下，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行字还在——“如果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她用橡皮又擦了一遍，但铅笔的痕迹太深了，总有一层灰色的影子留在纸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这几天她没有再做那个梦。

　　但那个名字没有离开过她。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临睡前盯着天花板裂缝的时候，那三个字就会忽然浮上来，像水里的气泡，按下去又冒出来。

　　沈知意。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反复地念，念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只是一个梦。梦里的人怎么会有名字？也许是她什么时候在书上看到过，也许是在什么地方听见过。脑子在睡梦中胡乱拼凑，组合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定是这样。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那个名字推到角落里，不去想它。

　　可是那天早晨，她给窗台上的野草浇水的时候，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孩说的话——“以后我要种一大片百合花。”她低头看着那棵小小的幼苗，叶子才刚冒出来，嫩得透明。不是百合。只是野草。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书包，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独自走出孤儿院的门。

　　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她还是在课间被人故意撞一下肩膀，还是会在桌板上发现新画的涂鸦。她还是在便利店打工，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叠好，塞进书包夹层的信封里。她还是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放学走回孤儿院。

　　那个梦没有再来。

　　那个名字也渐渐安静了。

　　她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可悲的人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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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天。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一道所有人都不会的题。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底下偷偷看手机。顾凄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演算，白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数学老师停下了粉笔。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数学老师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班主任扫了一圈底下懒洋洋的学生，提高了一点声音，“进来吧。”

　　然后沈知意就走了进来。

　　顾凄歌抬起头的那一刻，笔从她指尖掉了下来。

　　那个女孩站在讲台上，逆着光。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棕色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梢微微翘起，像一小簇跃动的火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顾凄歌想起某种小动物——一只从林子里误闯进城市的小鹿，浑身上下都是与这个灰暗世界格格不入的生机。

　　沈知意开口说话了。她说：“大家好，我叫沈知意。以后请多多关照。”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波光。

　　顾凄歌的身体比大脑先有了反应。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那个她在梦里听见过的名字。那个她早晨醒来时无意识念出的名字。

　　“沈知意。”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嘴唇是干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跳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正在拼命撞着骨头想出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恐惧。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不信任巧合，不信任突然出现的人，不信任一切看起来太好的事物。她在孤儿院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任何突然降临的幸运，背后都藏着代价。

　　所以她看着讲台上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女孩，没有感到喜悦。她感到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看见一只色彩过于鲜艳的蝴蝶——在这个世界里，太鲜艳的东西往往活不久。

　　但与此同时，还有别的什么。

　　那个女孩的眼睛扫过全班，最终落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在她这里多停了半秒。只有半秒，短得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但那半秒里，沈知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什么——不是陌生人的审视，不是转校生对新同学的好奇。

　　那是很特别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你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看见一张等了很久的脸。

　　顾凄歌的手指绞紧了校服的衣角。

　　不可能。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等到想起来要吸气的时候，胸口已经闷得发疼。

　　班主任指了指后排的空座位：“沈知意同学，你先坐那边吧。等下次调座位再重新安排。”

　　“好的，谢谢老师。”

　　沈知意走过她的课桌旁边。只是一个普通的擦肩而过。但顾凄歌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阳光晒过的草地，又像是某种花的香气。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只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很难受，难受到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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