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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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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梦到了那一天。

      梦里的天是洗过一样的蓝。

      孤儿院的围墙很高,高得像要把天切开。但沈知意总有办法。

      “顾凄歌!这边这边!”

      棕发的女孩蹲在墙角,冲她使劲挥手。阳光把她的发丝照成一团金色的绒毛,整个人像一个小太阳。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对浅浅的窝。

      她记得自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摇了摇头:“被发现了会罚站的。”

      “罚就罚!”沈知意一把拽住她的手,“今天外面的栀子花开了,你不去闻闻?”

      “是百合花吧。”

      “哎呀,都差不多,快走!”

      手心里是温暖的,带着汗,像握住了一小块夏天。

      她们钻过墙角那个隐蔽的洞——那是沈知意花了一个星期偷偷扒开的,用几块松动的砖头挡着,大人从来没发现过。草叶刮过小腿,痒得她想笑。外面是片小山坡,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沈知意跑在前面,一路惊起几只白色的小蝴蝶。她跑得飞快,棕色的马尾左右甩动。

      “在这里!”

      沈知意在一丛野花前停下来,回头冲她笑。

      那丛野百合开在乱石堆边,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吹过,花儿轻轻摇动。沈知意弯腰折下一朵,转过身来。

      “低头。”

      她低下头。

      柔软的花茎穿过她的发丝,沈知意的手指笨拙地在她耳边绕了几圈才固定住。

      “好了!”沈知意退后两步看她,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嘛,我们顾凄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朵花,脸有点烫。

      “以后我要种一大片百合花,比你见过的所有花加起来还要多。”沈知意宣布道,双手叉腰,像一个骄傲的小太阳,“然后每天摘一朵给你戴在头上。”

      “每天戴一朵,我头上的花会多得掉下来。”

      “那我就摘下来再给你戴一朵新的呀。”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有头!”沈知意大声说,语气却软了下来,像傍晚的风拂过草丛,“我们说好的呀。”

      她顿了顿,轻声说:

      “不能丢下我的。”

      沈知意眨了眨眼,伸出手指。

      “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天上有一朵很白很白的云。

      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

      ---

      顾凄歌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整整五年。从八岁被送到这里开始。

      房间里很安静。另外三个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今天是上学日,她们都走了。

      没有人叫她。

      她慢慢坐起身,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缠在颈间,有些痒。

      枕头上有几块深色的水痕。她盯着那几块水痕看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角。手指触到脸颊时,她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她哭了?

      她不知道。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有花。

      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被远处的汽笛声盖过。

      顾凄歌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小窗前,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

      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高楼和电线杆把天空割成小块小块。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像碎玻璃一样被抛到半空,扎进她心里。

      她把视线收回来。

      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盆,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里面种着一棵野草的幼苗,叶子才刚冒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它。

      只是那天在路边看到它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忽然觉得,它很像某个人。

      顾凄歌拿起旁边的杯子,浇了一点水。

      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孤儿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还有没有人没起床?要锁门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花盆挪了挪,让它正好能晒到太阳。然后拿起挂在床头的校服。

      校服是白色的,洗了很多遍,有点发旧。她一颗一颗扣上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百合花的触感,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手心里残留的温度——都像是真的发生过的。可是她从未见过那个女孩。她不记得自己认识那样一个人。

      “沈知意。”

      她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可念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

      她不认识任何姓沈的人。可是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回过神,整理好衣领,拿起书包。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小小的野草。阳光已经移到了花盆的边上。

      它也在等花开。像它的主人一样,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就是一直在等。

      顾凄歌关上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的白发行走在阴影里,像一抹游离的烟雾。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生怕惊动什么。

      孤儿院的大门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响声。她从侧门出去,外面是上班高峰的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汇入人流,继续往前走。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校门口,一群女生围在一起说笑,看到她远远地走过来,互相碰了碰胳膊。

      “来了来了。”

      “头发又长了一点?”

      “白得跟鬼一样,吓死了。”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顾凄歌低下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们。

      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得就像习惯了每天早晨醒来脸上是湿的,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

      可今天她走过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耳边的头发。

      那里,曾经有过一朵花。

      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会在她耳边别一朵花,会笑着对她说,不能丢下她。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她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喧哗声扑面而来。

      有人在她座位上画了什么东西。她走近一看,是一只王八。

      旁边有人偷笑。

      顾凄歌沉默着,拿出纸巾,把那个王八擦掉了。然后翻开课本,放在桌前。

      桌上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浅,要仔细看才能看清。

      ——“去死。”

      她认得这个笔迹。是某个男生写的。

      她抬手,慢慢地,把这两个字擦掉了。擦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词从世界上擦掉一样。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她轻轻吹散。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她的脸很平静。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白色的睫毛上。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橙红色的。

      那个梦的碎片又浮上来。

      “不能丢下我的。”

      “我们说好的。”

      她睁开眼。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教室里依然吵闹,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课本上。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终究没有掉下来。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翻动她课桌上的书页。

      书页哗啦哗啦地响了几下,慢慢停下。

      停在某一页。

      上面有一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字。

      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又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顾凄歌愣愣地看着这行字,嘴唇动了动。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但她却莫名地觉得,这句话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而是有人在问她。

      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很久,她才把课本合上。

      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打开,往里看了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是她周末去便利店打工攒下的。每一张都叠得很整齐,像她对未来的想象一样,不敢太大,只能一点一点地攒。

      院长说过,满了十八岁就得离开孤儿院。离那一天,还有一个月多。她没有别的愿望。她只想在离开的时候,能租得起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有一扇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书包夹层。

      窗外有人在笑。

      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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