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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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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消散
十月八日。距离婚礼还有七天。
这个日子是沈知意选的。她说十月八号是个好日子,十和八连在一起是“要发”,寓意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趴在茶几上写婚礼请柬,字迹一如既往地放飞自我,每写完一张就举起来对着光看一会儿,然后递给顾凄歌检查有没有写错字。顾凄歌接过来看,发现她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和她画在数学课本封面上那朵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沈知意突然提出来要穿着婚纱睡。
两件婚纱并排挂在衣柜里,一件是沈知意的,一件是顾凄歌的。从婚纱店拿回来之后,沈知意每隔几天就要打开衣柜门看一眼,有时候只是看看,有时候会伸手摸一下裙摆上的暗纹小花,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慢慢描过去。她说这叫“预习幸福”——在真正穿上它们之前,先把幸福感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到婚礼那天一起爆发。顾凄歌说幸福感还能预习,沈知意说当然能,就像你复习数学题一样,多做几遍就更熟了。
“就穿一晚。”沈知意站在衣柜前,把两件婚纱抱出来放在床上,“提前感受一下。万一婚礼那天太紧张了穿不好怎么办?现在先练习练习。而且我想看看你穿着婚纱睡觉的样子——肯定特别好看。”
“穿着婚纱睡觉不舒服。”顾凄歌说。但她已经开始解睡衣扣子了。
“就一晚。忍一忍。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按摩肩膀,补偿你。”沈知意说着把自己那件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坏了布料上那些细小的暗纹。纱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她们换好婚纱,并肩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白纱的身影,一个棕发,一个白发,裙摆交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开在同一个枝头的花。沈知意侧过头,把脑袋靠在顾凄歌的肩上,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弯弯的眉眼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站在教室讲台上逆光的女孩,那时候她说“我叫沈知意”,声音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波光。
“好看。”沈知意说,“我们俩真好看。”
她们躺在床上,婚纱的裙摆铺开来,铺满了整张床,层层叠叠的白纱从床沿垂下去,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沈知意侧过身看着顾凄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七天后,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但我觉得,只要站在那里,看到你,就不紧张了。到时候你站在红毯那一头,我站在这一头。你穿着这件婚纱,我穿着那件。我们面对面,交换戒指。然后我跟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妻子。我等了她很久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顾凄歌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意的手。沈知意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她的体温通过指尖传过来,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便利店那晚一样,和山上泡温泉时一样,和三生桥上牵着她走过整座桥时一样。
“该吃药了。”沈知意松开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和那瓶已经吃了大半的药瓶。她的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顾凄歌手心里。
顾凄歌把那粒药片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药片顺着水滑下去,没有任何味道。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映在天花板上,和那道从墙角蜿蜒到中央的裂缝交叉成一个十字。
“沈知意。”
“嗯。”
“你确定七天后我能好吗。”
“当然能。医生说了,十月就能完全康复。你不相信医生吗?你吃了快一年的药,一次都没断过。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顾凄歌闭上眼睛。沈知意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着,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稳稳的。她感觉到沈知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手指穿过她的白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睡吧。”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好了。你会看到真实的世界——一个完整的、没有痛苦的世界。你会想起来所有的事,然后你会发现,那些事一点都不值得害怕。因为我会在未来的每一天陪着你,不用害怕。”
顾凄歌想回应她,但困意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沈知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会永远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爱你。”
然后意识沉了下去。她坠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渊。不是那种碎片拼凑的、模糊的梦境,而是纯粹的、彻底的黑暗——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都隔绝在外面。
这一觉,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夜都要沉。沉到没有翻身,没有梦见百合花,没有梦见刹车声,没有梦见那个站在车前张开双臂的身影。沉到像是被按进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屏障。
第二天早上,顾凄歌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沿上。白色婚纱的裙摆还铺在床上,被阳光照得发亮,那些暗纹小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摸向身边的位置。
空的。
被单是凉的。枕头平整,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那件棕发新娘本该穿着的婚纱还挂在衣柜里——不对,衣柜里只有一件婚纱。她自己的那件穿在身上,另一件应该在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微微晃动。
“沈知意?”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坐起来。婚纱的裙摆从床沿滑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早晨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她走到客厅。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暗的,沙发上只有一个靠垫。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太阳图案的那个。月亮图案的那个不见了。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玄关的鞋架上只有她自己的几双鞋。门后的挂钩上只有她自己的外套。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沈知意?”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语调已经开始不稳了,尾音微微往上扬,像是一个疑问句——但更像是一个求救信号。
没有人应。整间公寓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声。
她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先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翻找。她打开每一个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那些曾经属于沈知意的衣服、沈知意的书包、沈知意的发绳、沈知意那个印着卡通小熊的漱口杯,全都不见了。那些她每天都能看到的、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东西,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擦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碎屑都没有。衣柜里只有她自己的衣服,单调地排成一排,空出来的半边柜子显得格外刺眼。
冰箱门上那些旅行照片全都不见了。雪山的、海边的、三生桥上的——全部消失了。冰箱门光秃秃的,只有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
她冲到茶几前,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被她哗啦一声全倒在地上。电影票根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只剩一半——她自己的笔迹还在,而沈知意写的那一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着小花的批注——全部消失了。票根上的字迹变得残缺不全,像是一段对话只剩下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跪在地上翻找那枚奖牌,那枚刻着她们两个人名字的金色奖牌。她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它——不,她没有找到。她找到的是一枚陌生的奖牌。正面刻着“第二届情侣趣味闯关赛”,背面刻着一个名字。不是“牛奶巧克”。不是“顾凄歌和沈知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名字,刻在她名字的旁边。那个位置上原本刻着“沈知意”三个字的金属表面,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字迹清晰,刻痕深刻,像是从一开始就刻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
她拿着奖牌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手指的轻微颤抖,而是整个手臂都在剧烈地晃动,奖牌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低头看着那枚奖牌,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开始找别的东西。把整个公寓都翻遍了。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个可能藏着关于沈知意的痕迹的地方。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语音。没有名字。
她拿起手机,翻遍所有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翻遍每一张云端的照片。她和沈知意的对话框消失了——不是被删除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她记得的对话、那些深夜的语音、那些沈知意发来的自拍和搞笑表情包,全部消失了。相册里那些双人合照变成了构图奇怪的独照——她偏着头靠在什么上面,但那个“什么”不见了,只有一团模糊的背景。便利店里她对着旁边在笑,但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排关东煮的价签。海边她牵着谁的手,但那只手消失了,她伸出去的手指握着空气,对着镜头笑,眼神温柔。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在笑、在说话、在看、在拥抱,像一个对着虚空自说自话的疯子。
她拨了沈知意的手机号码。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拨了三遍,四遍,五遍。每一次都输入得极其缓慢,生怕是自己按错了数字。但每一次回应她的都是那同一声冰冷的女声——空号。空号。空号。她对着话筒喊:“你再查一遍!你再查一遍这个名字!”但那边只是沉默着挂断了电话,忙音在听筒里嗡嗡作响。
她冲出门去。身上还穿着那件婚纱,赤脚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她疯狂地拍隔壁邻居的门,拍了好几分钟,直到邻居打开一条门缝。住隔壁的那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表情警惕。看到顾凄歌穿着婚纱、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样子,她明显吓了一跳。
“你见过她吗?沈知意!住在我家的!棕色的头发,大概这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用手比划着沈知意的高度,比划着她马尾的长度,比划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每一个手势都做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沈知意的形象从空气中强行拉出来。
“这里只住着你自己吧。从你搬进来那天起,我就只见过你一个人。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她和我一起住的。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她每天都跟我一起——你怎么可能没见过她?她每天早上都跟我一起出门!她在楼道里跟我说话,她出门的时候会跟你说早上好——你一定见过她!你再想想!棕色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真的没见过。”邻居的表情不是撒谎,不是隐瞒,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她看着顾凄歌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和一丝恐惧,像在看一个突然发了疯的人,“你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水——我去叫我老公来帮忙?”
顾凄歌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跑下楼。婚纱的裙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楼道台阶上,被踩得污迹斑斑。洁白的纱裙拖过每一个台阶,沾上了灰尘、烟蒂和不知名的污渍,但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去了学校。校门口的保安拦住她,问她找谁。她说找沈知意,高三四班的沈知意。保安查了花名册,说没有这个人。她推开保安冲进教学楼,跑进那间她坐了一整年的教室。教室里正在上课,陌生的学弟学妹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她——一个穿着脏污婚纱的赤脚女孩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吓人。老师停下粉笔,问她找谁。她说找沈知意。老师皱起眉头,说班上没有这个人。她不信,把每一张课桌都看过去——她的座位还在,靠窗的那一排,桌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去年冬天沈知意用圆规刻的,刻的时候说“刻了记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课桌还在。但旁边那张课桌——沈知意的课桌——不在了。那个位置上摆着一张陌生的桌子,坐着一个陌生的人。墙上贴的考场座位表还在,每一行每一列都整整齐齐,但没有沈知意的名字。
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翻遍了档案柜,把整个年级的花名册从头到尾翻给她看。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盖着学校的公章,黑色的铅字印着一个个名字。她的手在每一个名字上停顿、辨认,然后摇头。“没有叫沈知意的学生。从来没有过。顾凄歌,你已经毕业了。班上真的没有这个人。你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学校的心理老师。”
她去派出所查户籍。民警在电脑系统里搜索“沈知意”三个字,搜了很久,久到顾凄歌趴在柜台上,手指把柜台边缘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民警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不解。
“没有这个人。全国户籍系统里都没有这个名字。你要不要坐下来喝杯水?你脸色很不好。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婚纱。十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赤裸的脚上,照在婚纱上那些污渍和撕裂的口子上。街上车水马龙,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有老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打闹。但没有人看她。或者说,有人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假装没有看到她。
她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虽然十月的风确实很凉。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她的牙齿在磕碰,手指在痉挛,膝盖在发软。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进婚纱的裙摆里。裙摆上还有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沈知意的味道。那个她始终叫不出名字的花香,原来就是百合。她闻了整整一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它的名字。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了。
那个梦。那个她做了无数遍的梦。百合花,阳光,刹车声,血。那个棕发的女孩站在车前,张开双臂,把她推开。那不是梦。那是被她的大脑强行删除的记忆。沈知意死了。在她八岁那年就死了。为了保护她,被车撞死了。小小的身体飞出去,落在柏油路面上,血从她的棕色头发下面流出来,洇红了整片地面。她最后说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顾凄歌,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是“快跑”。
而自己——八岁的顾凄歌,站在路边,白色凉鞋的边缘沾上了她的血。她没有哭,没有尖叫,没有倒下。她只是站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然后她的记忆就在这里断了。大脑把这一切都剪掉了。把沈知意整个剪掉了。十年的空白。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沈知意还给了她。不是真正的沈知意。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沈知意。一个完美的、阳光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沈知意。一个只会存在于幻觉里的幻影。
她一直以为沈知意回来找她了。找到了她的城市,找到了她的学校,找到了她的教室。每天在校门口等她,把肉夹到她碗里,在便利店深夜陪她值班,帮她打跑所有欺负她的人。那不是重逢。那是她自己的大脑,在极度的孤独和痛苦中,为自己编造的一场漫长的、精美的、温暖的幻觉。从头到尾,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食堂里给她夹菜的是她自己。便利店里陪她过夜的是她自己。花坛上递给她糖的是她自己。帮她反击霸凌的是她自己。带她去看雪山和温泉的是她自己。商场里抱着她闯关的是她自己。三生桥上牵着她的手走过整座桥的,是她自己。说爱她的、说要和她结婚的、穿着婚纱躺在她身边的——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幻想出了一个人来爱她。是她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来拯救自己。她自己给自己戴上了百合花。她自己对自己说了晚安。她自己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了那座桥。她自己嫁给了自己。
然后今天,她的病好了。十月。医生说十月会完全康复。药吃了一年,效果在十月达到峰值。她的精神问题彻底解决了。她的大脑不再需要用幻觉来保护她。于是沈知意消失了。不是离开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的消失不是一场离别,是一场痊愈。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失去,而是让她发现——她从来不曾拥有过。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温馨、一切感动、一切承诺、一切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虚构。
她蹲在派出所门口,开始哭。不是安静的流泪,不是无声的抽泣。是从喉咙最深处发出的、撕裂的、歇斯底里的哭嚎。声音大到路人纷纷侧目。婚纱裙摆皱成一团堆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洁白的纱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她整个人一样——被现实撕扯得面目全非。
她哭着喊那个名字。沈知意。沈知意。沈知意。每一声都在街道的喧嚣里散尽,没有回应。她把那枚奖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狠狠砸在地上。奖牌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里,发出一声遥远的、沉闷的撞击声。她不想再看到那个陌生的名字。她只想要沈知意回来。
可是沈知意不会回来了。八岁那年就没有回来过。她哭到嗓子完全哑掉,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张着,喉咙里只有气流的嘶嘶声。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地上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灰尘和血迹。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细小的伤口,忽然想到——沈知意每次给她按摩肩膀的时候,手指尖也是温热的。那些温热的触感,那些令人安心的温度,那些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指——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她的身体给她造了一个梦,梦里有光照进来,那光的名字叫沈知意。而现在,梦醒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往回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了极淡的血痕,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婚纱的下摆拖在地上,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裙摆边缘,裂口边缘挂着几缕脱落的丝线。街上路过的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站在玻璃门前,看到里面的关东煮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凌晨三点钟,两个女孩依偎在收银台后面。一个白发,一个棕发。棕发的那个靠在白发的肩膀上,睡着了。那是假的。那从来没有发生过。玻璃门上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脏污婚纱的、面色惨白的、赤着脚的女人。
她回到公寓,推开门。房间里安安静静,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沈知意的拖鞋摆在玄关。没有沈知意的外套挂在门后。没有沈知意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你回来啦。什么都没有。她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野草。那是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沈知意说野草也会开花。沈知意说那朵花是她。沈知意说花开了就会一直陪着她。
那朵白色的小花谢了。花瓣落尽了,落在花盆边缘的泥土上,已经干枯成了褐色的碎片。光秃秃的茎还立在那里,纤细的、脆弱的,顶端什么也不剩。花期结束了。梦也结束了。
她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茎,忽然弯下腰,把花盆抱在怀里,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板上。她没有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是干的,眼球涩得发疼,像是被砂纸擦过。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花盆,看着窗外的天空。十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和她梦里的天空一样蓝。
“原来,你没有离开我。”她轻轻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是刚才哭嚎的时候裂开的。“你只是从来没有来过。我爱的那个你,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那棵桂花树下,金黄色的花瓣铺了厚厚的一层,风一吹就扬起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地面上。空气里最后一点桂花香正在慢慢消散,像一场大梦的了结,散得无声无息。
她把脸埋在花盆的边缘,抱紧那盆野草。花盆很凉,泥土的味道很淡,但还有一丝残留的花香——那是百合的余韵,藏在枯萎的花瓣里,若有若无。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然后路灯亮了,橘色的光照进来,把她和花盆的影子一起投在地板上。
客厅的钟敲了几下。她数了,却忘了记。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盆不再开花的野草,对着这间空荡荡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公寓,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
再也没有人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