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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噩梦 ...

  •   九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顾凄歌开始在凌晨惊醒。

      不是那种从噩梦中猛然坐起的惊醒。而是安静的——眼睛忽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蜿蜒到中央的裂缝,一动不动。脸上是湿的,枕头上也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口很疼,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块,用力拧了一下。眼泪还在流,无声地,从眼角滑进发鬓里,滑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转过头。沈知意睡在旁边,侧身对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很轻很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沈知意的脸上。她的睡脸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顾凄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知意的脸颊。是温热的。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她听着沈知意的呼吸声,慢慢重新睡着。

      可是这个梦开始重复。

      第一天晚上,她梦见一片白光。刺眼的、灼热的白光,像是车前灯在很近很近的距离直射过来。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矮矮的,小小的,扎着马尾,站在光里一动不动。她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像金属在玻璃上刮过,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枕头上多了一片新的湿痕。

      第二天晚上,梦变长了。她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那是一条马路,路边种着梧桐树,树荫很浓,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有两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手牵着手。一个是白头发的,另一个是棕色马尾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是小孩子的手。她意识到自己是那个白头发的孩子。棕色马尾的女孩松开了她的手,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一朵花?白色的,从她头发上掉下来的。然后那束白光来了。然后是刹车声。然后是血。红色的血在柏油路面上慢慢洇开,洇到她的白色凉鞋边缘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她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这只是一个梦。梦是假的。但她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第三天晚上,梦又变长了。这次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刹车声,是那个棕色马尾的女孩在叫她的名字。“顾凄歌——别过来——”声音很尖,很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然后她被一双手推开了,推得很用力,后背撞在人行道上,石子硌进掌心里,疼得她想哭。她抬起头,看到那个棕发的女孩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鸟。车灯把她的脸照得煞白煞白的,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光。

      她在梦里尖叫了一声。但声音被刹车声吞没了。

      顾凄歌睁开眼睛。她没有尖叫。她的喉咙是哑的,嘴唇是干的,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疼。她抬手摸了摸脸——脸上全是水。不是汗,是眼泪。她的眼睛还在往外淌,像是有人拧开了某个开关,关不上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身边沈知意的呼吸声,忽然有一个念头从心底某个很深的裂缝里冒出来。

      她为什么会做这些梦?不是第一次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反反复复地梦见百合花、阳光、一个棕发的女孩。她一直以为那是沈知意——就是沈知意,她小时候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被领养走的沈知意,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的沈知意。可是这些画面,这些碎片,拼起来的样子和她以为的故事不太一样。如果她只是被领养走了,为什么梦里会有刹车声?为什么梦里会有血?

      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四天晚上,她没有关灯。沈知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想在亮一点的地方睡。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多扯了一些,然后躺下来,和她面对面。台灯的光映在沈知意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琥珀色。

      “你在想什么。”沈知意轻声问。

      “没什么。快睡吧。”顾凄歌说。

      沈知意没有闭上眼睛。她伸出一只手,放在顾凄歌的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她的手心很暖,贴着顾凄歌冰凉的脸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皮肤上。她就那样看着顾凄歌,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顾凄歌听到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听这句话。”沈知意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枕头上。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晚安。”

      顾凄歌看着她闭上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块石头挂在心尖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五天晚上,梦终于完整了。

      她站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边,手心里是另一个女孩的温度。那个棕发的女孩把一朵百合花别在她的耳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嘛,我们顾凄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朵花,脸有点烫。

      然后她们手牵手穿过马路。路边有个小摊在卖冰糖葫芦,棕发的女孩说以后有钱了就买两串,一人一串。她说什么都可以分着吃,包括冰糖葫芦。她们正笑着,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不是普通的车——是一辆开得飞快的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午后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她转过头,白光填满了整个视野。白得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一只手猛地推在她的后背上。那只手很小,但力气很大,大到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人行道边缘的石子上。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到全身,她抬起头,看到那个棕发的女孩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张开双臂。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然后是一声巨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顾凄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尖叫。没有发抖。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身体是僵的,像是被冻在了床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发疼,但她的表面是静止的。然后她转过头。

      沈知意睡在她旁边。侧身,面对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沈知意的脸上。她的脸是安静的,呼吸是均匀的,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顾凄歌看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棕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她还在。她就在她身边。她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是温热的。她的呼吸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可是梦里那个女孩——那个把百合花别在她耳边的女孩,那个在车灯前面张开双臂的女孩——也是棕色的头发,也是亮晶晶的眼睛。和沈知意一模一样的脸。

      眼泪终于出来了。不是安静地从眼角滑落,而是一下子涌出来,堵都堵不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她咬着枕套,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抽泣声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知意醒了。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看到顾凄歌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被暴风雨打湿了的小鸟。她没有多问,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轻轻压在自己的肩窝里。

      顾凄歌闻到百合花的味道。和梦里那朵花一样的味道。她把脸深深埋进沈知意的肩窝里,双手攥着她的睡衣后背,攥得指节发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我梦见你被车撞了。”她的声音闷在沈知意的睡衣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好多血。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每天晚上都梦见你——你推开我,然后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哭声代替了没能说完的话,肩膀抖得更加剧烈,泪水浸透了沈知意肩头的布料。

      沈知意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抱着顾凄歌,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那个拍背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她的呼吸在顾凄歌耳边,很稳,很深,像是在用呼吸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然后她感觉到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深,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所有的力气。

      “我哪里都不去。你看,我不是还在这里吗?你不是还能摸到我吗?那只是一个梦。梦是假的。梦里我被车撞了,但现实中我在你身边,对不对?你摸我的脸——是热的对不对?”

      她说着把顾凄歌的手从自己后背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脸是温热的,眼泪顺着顾凄歌的指尖滑下来,分不清是顾凄歌的眼泪还是沈知意的眼泪。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说好了——十月就结婚。你要相信我。你说过你信我的。从小到大,每一次,你都信我。这一次也要信我。”

      顾凄歌抬起头,在昏暗的台灯光里努力看清沈知意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哭过的痕迹,但嘴角是笑着的。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把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这个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不敢惊动任何波纹的花瓣。它不是在说“我很快乐”,而是在说“我想让你相信”。

      “你答应我。”顾凄歌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完。她从被子里伸出小指,举在两个人之间,手指还在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微微颤动,“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梦里的是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从小时候就答应过我的。你不许反悔。”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根小指。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们交叠的手上,照在顾凄歌伸出的那根苍白纤细的小指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凄歌的手指开始发抖,久到窗外又有一只猫叫了两声,久到台灯的光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然后沈知意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顾凄歌的小指。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和便利店那晚一样,和山上泡温泉时一样,和三生桥上牵着她走过整座桥时一样。她的拇指在顾凄歌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盖章一样郑重。

      “约定。”沈知意说。她的声音终于也开始发抖了,所有的轻松、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但她还是笑着,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却好像被什么生生截住了,没有真正抵达。像是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玻璃在笑,能看见,却摸不到。“谁也不能丢下谁。”

      顾凄歌握着那只勾在一起的手,重新闭上眼睛。她没有看到的是——沈知意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脸转向了窗外。月光把她脸上还没落下的泪珠照得发亮,那滴泪蓄在眼眶里很久了,倔强地不肯掉落。

      她就那样看着月亮,无声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枕头上,落在顾凄歌的白发上。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把顾凄歌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叠在一起。

      窗台上那朵白色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它的花期快要结束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再过几天就会完全凋谢。但它还是努力地开着,把最后一点淡淡的香气,送给这个安静的、月光铺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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