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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赴约(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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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赴约
顾凄歌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七天。
窗帘没有拉开过。阳光来了又走,月光走了又来,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那盆野草还抱在怀里,花盆边缘的泥土已经干透了,光秃秃的茎还立在那里,和她一样——还活着,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没有去咖啡馆。没有接林姐打来的电话。没有吃东西。渴了就喝一口自来水,从水龙头直接接的,凉得胃痉挛。困了就靠在窗台边睡一会儿,醒来继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十年。从八岁被送到这里开始——不对,是八岁被送到孤儿院开始。不对,是八岁失去沈知意开始。
她开始反复地回忆那一年的每一个细节。
沈知意说:“低头。”
她低下头,柔软的花茎穿过她的发丝。沈知意的手指笨拙地在她耳边绕了几圈才固定住。“好了!我就说嘛,我们顾凄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沈知意说:“以后我要种一大片百合花,比你见过的所有花加起来还要多。然后每天摘一朵给你戴在头上。”
沈知意说:“不能丢下我的。”
沈知意伸出手指:“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天上有一朵很白很白的云。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重播,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放着同一段胶片。每一次重播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每清晰一分,那藏在记忆深处的痛楚就更加具体。她终于想起来了——沈知意被车撞倒后躺在柏油路上,棕色的头发浸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不是“快跑”,是“不哭”。
沈知意最后一句话是“不哭”。
八岁的顾凄歌没有哭。她站在路边,白色凉鞋的边缘沾着沈知意的血,眼睛干得像一口枯井。她不敢哭。因为沈知意说不哭。因为哭了就代表她承认了——承认沈知意不会再站起来了。她用了十年时间把沈知意的死从记忆里抹去,又用了一年时间把沈知意的灵魂请回来。现在她的病好了,灵魂走了,她终于可以哭了。可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八天。
十月十五日。原本应该是她们婚礼的日子。
顾凄歌从窗台边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稳住。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婚纱还挂在里面,裙摆上的污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灰色的斑块。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暗纹小花,然后慢慢把婚纱取下来,重新穿在身上。这一次,她穿得很认真。拉链拉得整整齐齐,肩带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裙摆铺开,遮住她赤裸的、满是伤痕的脚。然后她坐在床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瓶药。瓶子里还有大半瓶白色药片,每一粒都能让她的精神问题减轻一点,每一粒都在帮她把沈知意从她的世界里推远一点。现在她把所有的药片都倒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圆片在她掌心微微滚动。
一次全部吃掉。
然后她躺下来,把金牌小熊抱在怀里。小熊的绒毛已经有些旧了,脖子上系着那条红丝带,胸前的金色奖牌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那枚奖牌,上面还是只有她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她用手指把那个陌生的名字抠掉了,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几道浅浅的划痕。然后她从床头柜里找出一支旧圆珠笔,在刮痕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沈知意的名字。字迹端端正正,和她帮沈知意写的每一道数学题旁边标注的解题思路一样认真。
她抱着小熊躺下来,把脸贴在小熊的耳朵上。小熊的毛很软,蹭着她的脸颊,像沈知意每次撒娇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的触感。她闭上眼睛。
“知意。我来找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这一次不是在跟自己说。她是对着那个她终于可以承认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沈知意说的,“我们说好的——谁也不能丢下谁。你等了我这么久,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忘了你。不会再用十年来假装你不存在,再用一年来假装你还在。我要找到你,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沈知意。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她从认识沈知意那天起就始终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啊,原来是百合。”她想。嘴角微微翘起来,翘成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弧度。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白色的睫毛上,落在她怀里的金牌小熊上,落在她手指间那支还没盖上笔帽的圆珠笔上。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小熊胸前的奖牌上,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一个刻上去的,一个写上去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挨着,像两个并排坐在花坛上看夕阳的女孩。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这个世界和每一天一样喧闹,但她的世界已经安静了。
她无亲无故,没有人为她办葬礼。
最终是孤儿院的院长出面,把她的骨灰领了回去。院长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在孤儿院后面的小山坡上给顾凄歌选了一块地方——就是当年沈知意带她钻出围墙、穿过草丛、去摘野百合的那个山坡。院长记得那个白头发的女孩,沉默寡言,在孤儿院住了十年,从不跟别的孩子玩。后来她考上高中,搬出去了。后来她考上了大学,但没能去上。后来她死了。
院长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她死的时候抱着一只小熊,穿着婚纱。
坟墓很朴素。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顾凄歌。旁边种了一株百合花,是院长从山坡上的野百合丛里移栽过来的。院长说,这孩子从小没人疼,走了至少有个安静的地方。
第一年春天,百合没有开花。第二年春天,百合开了一朵,白色的,五片花瓣,在风里轻轻摇动。到了第三年,百合花开了一整丛,从墓碑底座一直铺到碑顶,把“顾凄歌”那三个字衬托在洁白的花瓣之间,像是在她的名字周围镶了一道温柔的花边。
多年以后的一个春日,两个小女孩手牵手跑上了山坡。
她们是孤儿院的孩子,一个白头发,一个棕头发。白头发的那个大概七八岁,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棕头发的那个比她高一点,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拉着白头发的女孩跑得飞快,嘴里喊着“快走快走,山坡上的花开了”。她们钻过墙角那个隐蔽的洞——大概是当年沈知意扒开的,砖头松动了又被人重新垒好,又被新的孩子扒开,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白头发的小女孩有些胆怯,站在洞口不肯往前走:“被发现了会罚站的。”
“罚就罚!”棕发的女孩一把拽住她的手,手心里是温暖的,带着汗,像握住了一小块夏天,“今天山坡上的百合花开了,你不去看看?特别好看!我昨天就看见了,专门留到今天带你来。”
“你怎么知道那是百合?”
“哎呀,花就是花嘛,好看就行了,快走!”
她们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山坡。草叶刮过小腿,棕发女孩跑在前面,一路惊起几只白色的小蝴蝶。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百合花前,回头冲白发女孩笑了。那些百合花开在一座小小的坟墓周围,把整座坟墓簇拥在洁白的花瓣中央。
“你看,这里好多花!这个最好看——你过来,你蹲下来一点。”
棕发女孩弯腰折下一朵百合,转过身来。白发女孩乖巧地低下头,让她把那朵百合花插在自己的耳边。柔软的花茎穿过她的白发,棕发女孩的手指笨拙地绕了几圈才固定住。
“好了!”棕发女孩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嘛,这朵花跟你特别配。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
风起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穿过草丛,穿过百合花丛,穿过那座小小的坟墓。拂过墓碑上那三个字——顾凄歌。也拂过那个白头发小女孩的发间,让那朵百合花轻轻晃了晃,洒下几粒细密的花粉。
“我叫——沈知意。”棕发女孩大大方方地回答,又把手伸过去,翘起小指,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眨了眨眼睛。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拉钩。谁也不能丢下谁。”
白发女孩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指,又低头看了看坟墓前那一丛盛开的百合花。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想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然后她抬起手,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天上有一朵很白很白的云,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百合花正在绽放。
风更大了。满坡的百合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被吹落,洒在泥土上,像无数滴从岁月深处落回来的眼泪。那些眼泪在阳光底下闪烁着,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升上天空,变成了远处一朵又一朵的白云。
墓碑上的字迹在花影里若隐若现——顾凄歌。风拂过那三个字的时候,百合花瓣轻轻地、一遍一遍地蹭着石碑,像有人在用指尖抚摸一个终于被记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