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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婚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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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薄薄的,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楼下的桂花树提前开了,香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顾凄歌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沈知意已经醒了,侧着身子躺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用手指轻轻拨弄她散在枕头上的白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珍贵的书,怕翻重了会弄皱书页。她的棕色头发垂下来,和顾凄歌的白发在枕头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的头发在早晨总是纠缠在一起,每天梳头都要小心翼翼地把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
“早。”沈知意轻声说。
“早。你怎么醒这么早。”顾凄歌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沈知意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赖床来回答,而是继续用手指绕着顾凄歌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松开,看它慢慢恢复原状。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弯起眼睛,把那一瞬间的迟疑藏进了一个笑里。
“我在想,八月了。十月不远了。我们是不是该去看婚纱了?”
顾凄歌眨了眨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沈知意的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她说。
她们出门的时候,桂花香更浓了。沈知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棵挂满金色小花的桂花树,说这棵树去年冬天还是光秃秃的,今年夏天就开了这么多花,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桂花一定还没谢。顾凄歌从地上捡起一朵落在沈知意发顶的桂花,捏在指尖转了转。小小的花瓣,金色的,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很甜。
婚纱店藏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是沈知意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店面不大,落地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简约风格的婚纱,没有那种亮闪闪的拖尾和夸张的蕾丝,只有干净的剪裁和柔和的光泽。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店里的空气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薰味道,冷气开得恰到好处,把八月的闷热挡在门外。
沈知意在挂满白纱的衣架间穿行,手指一件一件地滑过去,偶尔停下,歪着头看一会儿。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逛街时认真得多——不像是在挑衣服,倒像是在沙子里淘金,每一粒沙子都要翻过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金子。店员是个温柔的年轻女人,微笑着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顾凄歌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等她。沙发很软,是米白色的绒面。她看着沈知意抱着几件婚纱走进试衣间,帘子刷地拉上。试衣间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沈知意自说自话的嘟囔声——这件好像有点长,这件拉链在哪里,哎呀头发卡住了。
过了很久,帘子动了。
帘子拉开的那一刻,顾凄歌的呼吸停了一拍。沈知意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婚纱,裙摆刚好到脚踝,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花朵。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裙摆,手指捏着裙边,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顾凄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不是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可以把整个房间照亮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翼翼的笑——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既想给所有人看,又怕被人碰碎了。
“好看吗。”她问。
顾凄歌看着她。婚纱的白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棕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和她平时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样子完全不同。她想起第一次在学校食堂里抬头看到沈知意时的样子——那个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的女孩,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笃定,说“那我以后也坐这儿”。那时候的沈知意穿着校服,马尾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和婚纱毫无关系。可是现在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穿着婚纱对她笑的这个人,和食堂里那个女孩,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好看。”顾凄歌说。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好看。”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从试衣间里又抱出另一件婚纱,递到顾凄歌手上。那是一件白色的婚纱,和沈知意身上那件是同一个系列的,但细节不同——领口的设计更简洁一些,裙摆上多了几朵暗纹的小花。
“我也给你挑了一件。我觉得白色最适合你。你的头发是白的,穿白色一定很配。试试。”
顾凄歌接过婚纱,手指触到柔软的面料。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摸到婚纱。孤儿院里没有婚纱,便利店里没有婚纱,咖啡馆里也没有婚纱。婚纱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一直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东西——遥远,不真实,和她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这件婚纱实实在在地在她手里,面料是凉的,很滑,垂坠感很好。
她走进试衣间,把那件婚纱换上。帘子拉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婚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发现裙摆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用手写的字体绣着一行小字——“致找到光的你”。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换好之后,她站在帘子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说好看的那个人是她,但现在轮到自己被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会紧张。她不习惯被注视——从小到大,被注视往往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沈知意的注视不一样。沈知意看她的眼神,从来不会让她想躲。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帘子。
沈知意正低头整理自己裙摆上的褶皱,听到帘子拉开的声音抬起头。她的手指停在裙摆上,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刚才那种眼眶微红的克制,而是眼泪直接涌上来,满溢在眼眶里,把睫毛打得湿漉漉的。
“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特别特别好看。”
她站起来,走到顾凄歌面前,伸手帮她整理肩带。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她整理完肩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晚上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你也跑出来了——你不记得了对不对?”她不等顾凄歌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坐在秋千上,你说你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我说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看的衣服。你说不用全世界,只要一件就够了。我问你是什么,你不肯说。后来你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星星挂在天上,很多很多,院子里只有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现在我知道了。是婚纱。你说的一件,是婚纱。”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掉下来,落在婚纱的裙摆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暗点。
顾凄歌伸出手,把沈知意拉进怀里。两个人穿着婚纱,在试衣间的镜子前安静地拥抱着。镜子里映出她们的白纱,一个棕发,一个白发,裙摆交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开在同一个枝头的花。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看着她们,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把空调的风向调偏了一点,不让冷风直接吹在她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在顾凄歌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声音闷在她胸口传出来。
“顾凄歌。”
“嗯。”
“你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会在誓词里说什么。”
顾凄歌想了想,说:“我会说,谢谢你找到我。”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怀里。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认真得像是已经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个一个地摆在她们面前的空气里。
“那你听好了——到时候我会说,顾凄歌,谢谢你让我找到你。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为你而来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前世,今生,来世,都不会变。”
她把脸抬起来,满脸泪痕,但嘴角的笑是甜的。
“三生石上刻过名字的。你逃不掉。”
顾凄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她想起那个梦——百合花,阳光,一个棕发的女孩把花别在她耳边,说“不能丢下我的”。想起生日那天晚上漫天的烟花,沈知意站在烟花底下大声说“以后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想起商场的闯关赛,沈知意抱着她不肯松手,说“说了不放,就是不放”。想起三生桥上她们手牵手走过去的每一步。
“好。那我也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沈知意,这一生,这一世,你是我唯一的光。以后每一生,每一世,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像你找到我那样。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沈知意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她把顾凄歌的手拉起来,两只并排放在一起,手腕上那两条海玻璃手链在镜前灯下泛着温柔的光——一条淡蓝色,一条淡绿色。她把手链转了转,让两颗海玻璃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那我们约定好了。无论在哪一世、哪个地方、哪个身体里,只要我看到你的白发,我就会认出你。只要我听到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你。你叫顾凄歌——凄凉的歌,可是我会让它变成全世界最快乐的歌。因为我会找到你。每一次都会。”
“每一次都会。”顾凄歌重复了一遍。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好。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瓣像细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路过行人的肩头,落在婚纱店的橱窗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们交叠的白色裙摆上,把那些细小的花纹照得闪闪发光。
十月,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