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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看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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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们在海边的堤坝上散步。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海鸟在天上盘旋,偶尔有一两只俯冲下来,贴着水面掠过。远处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在海风中散成细碎的余音。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孩子在捡贝壳。她们在堤坝的石阶上坐下,沈知意把头靠在顾凄歌的肩上,说这是她度过的最好的夏天。她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来看海。她说等我们老了,就在海边买一栋小房子,每天早晨看日出,傍晚去赶海,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
“你又在说以后了。”顾凄歌说。
“当然要说以后。我们的以后还很长很长。比海岸线还长。”
顾凄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海风把她们的发丝吹得纠缠在一起,白色和棕色,分不清哪缕是谁的。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玫瑰色,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假期的最后几天,她们去了离海边不远的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但街边种满了紫薇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沈知意举着手机走在前面,看到好看的花就要拍照,看到有意思的小店就要进去逛,拉着顾凄歌在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流连很久。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说这些都是她用贝壳和海玻璃手工做的,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沈知意挑了两条手链,是用细细的银链子串着几颗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海玻璃。一颗是淡蓝色的,一颗是淡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蓝色那条系在顾凄歌的手腕上,自己戴了绿色的那条。两条手链并排放在一起,海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斑。
“这样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看到这个手链就会想起今天。”她说。
回到海边民宿的那天晚上,她们去了海边散步。
月亮很圆,把海面照成一片银白。海滩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脚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沈知意跑在前面,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裙摆飘起来,逆着月光,勾勒出一个发光的轮廓。
“顾凄歌,来看贝壳!”她蹲在沙滩上,朝她招手。
顾凄歌走过去。沈知意手里捧着一片小小的白色贝壳,贝壳边缘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她把贝壳放在自己耳边,假装听了一会儿,然后煞有介事地递给顾凄歌:“它说,希望你们永远在一起。”
“贝壳不会说话。”
“会的。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像我这样心地纯洁的人才能听见。”
顾凄歌接过那片贝壳,在手指间转了转。贝壳很小,小到能放在舌尖上,边缘是光滑的,被海浪冲刷了无数遍。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海岸线的拐角处,有一块黑色的礁石立在那里,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沈知意指着那块礁石说像不像年糕,顾凄歌看了一眼,说年糕比它胖。沈知意笑了半天,笑声被海风吹散了。
就在她笑的时候,顾凄歌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不是声音消失了——海浪还在拍,海风还在吹,远处还有渔船归港的汽笛。但她耳朵里像是突然蒙了一层棉花,所有声音都变远了。眼前的画面也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沈知意站在礁石旁边,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但她的轮廓边缘有一瞬间在月光下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
只是一瞬间。顾凄歌眨了眨眼。沈知意还是沈知意,棕色的马尾在月光下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对着那块礁石左看右看,说真的不像吗你再看一眼那个耳朵。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边缘是锐利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模糊的。
只是她自己太累了。高考前连续几个月的紧张复习,考完后紧绷的弦忽然松开,身体和精神的疲惫会在最放松的时候反弹。她之前看咖啡馆的健康手册上说过这个道理。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慌的感觉稍微淡了一点。
“你怎么了?”沈知意回头看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睛里有很淡的担忧。她站直了身体,手里还拎着凉鞋,赤脚踩在湿沙上,脚踝被海浪打湿了。
“没什么。刚才有点走神。”顾凄歌说。
“是不是又恍惚了?”沈知意两步走过来,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她的手指是凉的,沾着海水的凉意和淡淡的盐味,“最近好像次数多了一点。”
“可能刚考完试,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顾凄歌注意到她抿了一下嘴唇,那种抿法以前见过——每次她在想什么却不敢说出口的时候,就会这样抿嘴。但沈知意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
“那就多休息。反正这个假期什么都不想,就好好玩。你要是再恍惚,我就把你拉到海边吹风。医生说海风可以治——治所有事。这是我说的,不是医生说的。但我觉得我说的比医生说的还管用。”
顾凄歌嗯了一声。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回了民宿。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并排的,从海岸线延伸到民宿的台阶下面。月光铺在她们走过的路上,把脚印照得亮晶晶的,像两行嵌在沙里的碎银。
假期结束前一天,她们去海边的邮局寄明信片。沈知意挑了两张,一张寄回顾凄歌和自己的公寓,一张寄给民宿的房东老太太。她在寄给自己的那张明信片上写了很长一段话,顾凄歌凑过去想看,沈知意用手挡住不让,说回去以后再看。她把明信片投进邮筒的时候,虔诚得像在寺庙里投许愿牌。
回去的火车上,沈知意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暖金色。
顾凄歌低头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一年了——从高一开学那天在教室讲台上看到现在,从食堂里沈知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到现在,从便利店深夜沈知意靠在她怀里睡着看到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住了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但此刻她看着沈知意,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很小很小的、从角落里悄悄冒出来的念头——为什么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好像比自己的浅?不是那种光线角度的问题,而是颜色本身——沈知意的睫毛是棕色的,她的睫毛是白色的,两种颜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浓度是不一样的。可是现在她看着沈知意的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总觉得它比记忆中的淡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稀释过。
只是一点点。淡到如果不是靠这么近、看这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知意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她把脸往顾凄歌的肩膀上蹭了蹭,睡得毫无防备,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和每一次睡着时一样。
顾凄歌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向后倒退的农田,绿油油的,被七月的阳光晒得发亮。列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河的对岸有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大概是光线的缘故。她想。火车上的阳光会随着列车晃动不断变化,角度不对就会有这种错觉。而且她确实很累了——高考、填志愿、收拾行李、坐火车、看海、赶海、看日出、在海边走了那么多路。任何人在这么累的时候,眼睛都会有些模糊的。
她闭上眼睛,把脸轻轻靠在沈知意的头顶上。沈知意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她们公寓里那瓶百合花香型的,出来旅行的时候带了分装瓶。这个味道和她们第一次在教室里擦肩而过时一样,和她在便利店深夜靠在她肩头睡着时一样,和她生日那天在阳台上看烟花时一样。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重量。
最近休息不好而已。回去就好了。回家就好了。
火车继续往南开。窗外,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抛在身后,天边堆积着浓厚的积雨云,边缘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岛屿。沈知意在她肩头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顾凄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条蓝色海玻璃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个微小而明亮的光斑,落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像一颗追着列车跑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