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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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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沈知意比顾凄歌还紧张。她坐在电脑前,把顾凄歌的准考证号输了三次,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最后还是顾凄歌从她身后伸手替她按了。分数跳出来的瞬间,沈知意尖叫了一声,把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小熊震到了地上。
比一模高出将近四十分。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顾凄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半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沈知意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了。这个分数够得上她想去的那所大学的分数线了——她查过很多遍,在无数个深夜打工回来、洗完澡坐在台灯下翻开志愿填报指南的时候,她反复对照过每一年的录取线,每一年的最低排名。现在她够得上了。
沈知意的分数比顾凄歌低一些,但也过了本科线,能报同一座城市的另外几所学校。她查完分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给她爸妈打电话,而是打开地图,把两个人的学校位置标出来,开始算距离。“这所到你那所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这所近一点,半小时。这所——嗯,有点远,但也还行,有直达的公交。”她说着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表格,把每所学校的距离、交通方式、预估通勤时间都写了下来,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放飞自我,但表格画得整整齐齐。
填志愿那天,她们把志愿表互相给对方看了。沈知意把所有志愿都填在了顾凄歌的第一志愿所在的城市。没有一个例外。
“你确定?”顾凄歌看着她那张志愿表,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确定。”沈知意把笔从她手里抽走,在自己的志愿表签名栏里签上了名字,写得端端正正,和她平时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她把志愿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凄歌,嘴角翘起来,“我们说过要一起的。从高三第一天就在说了。你现在想反悔?”
顾凄歌没有回答。她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然后伸手把沈知意手里的文件袋也拿过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文件袋的封口上,她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我们”。
七月,她们去看海。
说好毕业旅行要去看海的人是沈知意,选地点的人是沈知意,订车票订民宿做攻略的人也是沈知意。顾凄歌说你怎么什么都安排好了,沈知意说因为我从高三下学期就开始想了,每次做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就在草稿纸上画海岸线。她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面果然在抛物线图像的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海岸线,还有两个火柴小人手牵手站在沙滩上。一个小人头上画了几根白线——那是顾凄歌的白发;另一个小人头上画了一团棕色的圈——那是她自己的马尾。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白变成农田的翠绿,再变成远处隐约可见的蓝色。沈知意靠在顾凄歌的肩膀上睡了一路,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完的薄荷糖。到站的时候她的脸上被顾凄歌的衬衫扣子印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印,她揉了揉脸,说这是旅途的勋章。
从车站出来换乘公交车,又坐了二十分钟。沈知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得开阔。忽然她坐直了身体,拍了拍顾凄歌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到了。我闻到咸味了。”顾凄歌也往窗外看去——天空的颜色比城市里浅了很多,白云低低地压在天边,和海平面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蓝。空气里确实有咸味,混着腥甜的海风,和城市里那种被尾气和空调外机烘干了的空气完全不同。
当那片蓝色终于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眼前时,沈知意在公交车上差点站起来。
“顾凄歌你看!海!真的是海!”
她把车窗摇下来,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在空中乱舞,吹得顾凄歌的白发遮住了半边脸。公交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女孩是第一次看到海,笑了一下没说话。沈知意把脸凑到窗边,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对顾凄歌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和你一样。所以这是我们共同的第一次。”
她们订的民宿就在海边,是一栋刷成浅蓝色的小房子,门口挂着贝壳风铃。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皮肤被海风吹成了深棕色,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看到沈知意和顾凄歌,第一句话是“你们两个小姑娘自己来的啊?胆子真大”,第二句话是“我孙女也跟你们差不多大,在外地上大学”。她指了指楼上靠海的那间房,说那是整栋房子风景最好的房间,窗户打开就能看到日出。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刷成了淡黄色,窗帘是白色纱质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张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海浪从远方涌来,一层一层地叠在沙滩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做了所有在海边应该做的事。
第一天,沈知意拉着顾凄歌去踩沙滩。她把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每踩一脚就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印,然后拉着顾凄歌一起踩了很长很长一串并排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抹平了,她又去踩新的。
“你看,我们的脚印被海收走了。”她说。
“那怎么办。”
“再踩。踩一万次,海也收不完。因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她们去赶海。沈知意从民宿老板娘那里借了两个塑料桶和一把小铲子,在退潮后的礁石缝里挖了半桶蛤蜊。她蹲在礁石上挖得全神贯注,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指缝里全是泥沙。顾凄歌提着一只小桶跟在旁边,说民宿老板娘说这种蛤蜊可以煮汤,很鲜。沈知意抬头说,那我们晚上就喝蛤蜊汤。然后她们真的煮了蛤蜊汤——房东借了厨房给她们,沈知意负责洗蛤蜊,洗了三遍,顾凄歌负责切姜丝,切得很细。汤煮出来的时候,沈知意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然后立刻又舀了一勺递到顾凄歌嘴边:“你尝尝,好鲜。比我们上次在山上喝的鸡汤还鲜。”顾凄歌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很鲜,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她想,原来这就是海的味道。
第三天,她们早起看了日出。凌晨四点半,沈知意把顾凄歌从床上拽起来,两个人裹着民宿的毯子坐在沙滩上等日出。海面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雾。然后太阳从海平线下慢慢浮上来,先是一小片橙红,然后是半个圆,然后整颗太阳跃出海面,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发光的路。
“许愿。”沈知意说。她闭上眼睛,安静了很久。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你许了什么。”顾凄歌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但跟三生桥那次是同一个。我每次都许同一个愿。反正神明知道,我只要一直在许,他就不会忘。”沈知意把毯子往顾凄歌那边扯了扯,盖住两个人光着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