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32、拉钩

　　从三生桥回来之后，沈知意的“黏人计划”正式进入了第二阶段。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份列表，上面写着“情侣必做的一百件小事”。清单是她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画了小花小草在旁边做批注。她把清单贴在冰箱门上，每完成一件就在后面画一颗爱心。有些条目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完成”和日期——“一起看烟花（除夕）”“一起泡温泉（寒假）”“一起参加双人比赛（运动会）”。剩下的条目还有很多，沈知意挨个往下看，然后宣布接下来重点是“宅家篇”——一起熬夜追剧，一起在沙发上睡着，一起做一顿超级复杂的菜然后失败，一起在雨天窝在被子里听音乐。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们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做了。

　　有一部剧，沈知意想看很久了，一直没时间。现在她规定每天至少看四集。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薯片和草莓牛奶，电视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沈知意裹着毯子靠在顾凄歌身上，看到搞笑的地方会笑得前仰后合，看到恐怖的地方会把脸埋进顾凄歌的胳膊里，闷声问“过去了吗过去了吗”。

　　看到男主角在雪地里等女主角等了很久很久那一段，沈知意忽然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男主角站在车站外面，肩上落满了雪花。

　　“你要是也这样等过我，我会心疼死的。”沈知意说。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种撒娇的语气，而是一种认真的、沉静的语调。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不会让我等。”顾凄歌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找我。找了那么久。你不会让我再等了。你舍不得。”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把头靠在顾凄歌的胸口，安静了很久。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成了平时那种软软的黏黏的调子，像是把刚才那个短暂的、认真到有些脆弱的瞬间翻过去了，用笑重新盖上一层温暖的外壳。

　　“那你还不多陪陪我。补偿我这十年的等待。”

　　“我不是在陪吗。”

　　“不够。再来五十年。”

　　那天她们没有看完这部剧。因为看到第四集的时候，沈知意在顾凄歌的怀里睡着了。她的手还松松地攥着顾凄歌的衣角，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顾凄歌低头看着她的睡脸，想起刚才暂停键按下去之前那个画面——男主角站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她想，还好沈知意不用等她了。她们已经找到了彼此。

　　除了追剧，她们还做了很多琐碎的、没有什么意义但很开心的事。一起尝试做了一道据说是“全网最难”的菜谱——结果厨房差点被炸了。沈知意炒糖色的时候火开太大，糖稀直接变成了焦炭，整个厨房弥漫着刺鼻的糊味。她们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一边咳嗽一边笑，最后那锅黑乎乎的糖浆被倒进了垃圾桶。那天的晚餐是番茄鸡蛋面，因为这是她们唯一会做并且永远不会失败的菜。沈知意说番茄鸡蛋面是她们的战略储备粮。顾凄歌说，那是因为它最简单。沈知意说不对，是因为它最稳定，像我们的感情一样。

　　还有一次下雨天，两个人窝在床上听音乐。沈知意翻出她小学时候听的MP3，里面存着一百多首歌，大部分是老掉牙的流行曲。她们一人戴一只耳机，从午饭后一直听到傍晚。沈知意跟着音乐哼唱，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其中有一首是顾凄歌从没听过的老歌，歌词唱的是“最浪漫的事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沈知意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哼下一句。过了几天，顾凄歌发现冰箱上那对情侣水杯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抄着那首歌里的两句歌词。她把便签纸贴回冰箱上，没有戳穿。因为有些话，沈知意不好意思当面说，但她想让顾凄歌看到，想让她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想了。

　　她们甚至重新布置了房间。沈知意把墙上贴满了两个人的合照——雪山上的背影，便利店里贴在一起的自拍，三生桥上并排站立的倒影，还有那张她趁顾凄歌不注意时拍的、她在窗前和雪对望的照片。每贴一张，沈知意就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一眼，确认位置是否摆正。阳台上那盆野草长得更高了，第十七片叶子已经舒展开来，现在它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沈知意兴奋得差点把花盆打翻，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小心翼翼拿指尖碰了碰花苞的边缘，然后转头对顾凄歌喊“它要开花了”。顾凄歌走过来看，确实是一个花苞，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藏在叶片的缝隙里。野草也会开花。她说。

　　这两个月里，顾凄歌也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种恍惚的感觉几乎不再出现了，偶尔在很累的时候还会恍惚几秒，但频率已经降到了一个月一次。她能睡整夜的觉了——不像以前那样半夜莫名其妙地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在这个身体里的。有时候她站在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擦拭着蒸汽棒，会忽然想——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灵魂往后退了一步的感觉了。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隐隐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奇怪，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但当她伸手去抓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不过她没有深想。医生说过，病好之后自然会想起来。她现在只想好好珍惜每一天，珍惜沈知意在她身边的每一天。等十月份她完全康复了，她要把这些记忆一件件翻出来，好好看看那时候沈知意的样子。

　　两个月的时光像水一样流过。平淡，温柔，不慌不忙。

　　但高三不会等人。落下的功课终归是要还的。

　　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顾凄歌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的名次从全班第三掉到了第十五。不是考砸了——是缺课太多，复习进度跟不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完全不会做，因为那部分内容是她们请假期间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课本上没有。咖啡馆的工作可以补，但落下的课没人帮她补。沈知意的成绩也掉了，但她显然不太在意，站在顾凄歌旁边看了成绩单一眼，说“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学霸”。

　　顾凄歌没有说话。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沉默了很久。沈知意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来了。她知道顾凄歌在想什么——高考只剩几个月了。顾凄歌需要上大学。不是那种“随便考个学校”的上大学，而是真正考一个好大学，让她将来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让她不用再为每一分钱精打细算，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回到那种把钞票叠成小方块塞在信封里的日子。

　　那天晚上回家，沈知意在厨房洗碗，听到顾凄歌在客厅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林姐，顾凄歌跟她说下周可以恢复正常的排班。等沈知意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毛巾上擦着，就听到顾凄歌在跟她说明天开始一起回学校上课，晚自习也得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也很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顾凄歌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围裙上系的蝴蝶结解开了，把围裙从她身上取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然后她握住沈知意湿漉漉的手指，用围裙的边角帮她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指缝一根一根地擦过去，很轻很慢。

　　“这两个月我很开心。但我们要面对现实。你要高考。我也要高考。我们都要上大学。我们说过要一起毕业、一起考大学、一起走到最后的。我们不能在中途停下来。”

　　沈知意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凄歌的肩膀上，不说话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凄歌以为她哭了。然后她感觉到了沈知意的嘴唇隔着衣料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情愿但也认命了的妥协。

　　“你说话不算话。说好陪我一直休息的。”

　　“已经休息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怎么够。至少要十年。”

　　顾凄歌伸手揉了揉沈知意的头发，发丝在她指间柔软地滑过。窗台上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那个小花苞又长大了一点点，顶端露出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白色。快要开花了。她想。

　　“那就等你高考完。我们再休息十年。想睡多久睡多久。”

　　沈知意从她肩头抬起头来，眼角有点红，但还是努力弯起嘴角，伸出小指。台灯的暖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约定。”

　　顾凄歌勾住她的手指。两只小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交缠在一起。窗台上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点头，像是也听到了这个承诺。

　　“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