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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复查-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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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诺言
从那天晚上之后,沈知意像是换了一个人。
倒不是说她变了——她还是那个爱笑爱闹、每天早晨赖床不肯起来的沈知意,还是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会把蛋壳掉进锅里,还是会在放学路上突然停下来逗路边的小猫。但她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情侣款的东西开始像春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先是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沈知意从超市拎回来的时候,顾凄歌正坐在沙发上看咖啡馆的咖啡豆手册。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我们不是有拖鞋吗。沈知意把新拖鞋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双浅灰色一双淡粉色,底是防滑的,鞋面上各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的图案。她把粉色那双整齐地摆在顾凄歌脚边,把自己那双穿在脚上,然后站在她面前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不一样。以前那是室友的拖鞋。现在这是女朋友的拖鞋。你看——你的印的是左边那只熊,我的是右边那只。摆在一起才是一对。分开了就不完整。”
然后是情侣水杯。两只陶瓷杯子,一个浅蓝一个浅粉,分别印着太阳和月亮的图案。沈知意把太阳图案的杯子分给顾凄歌,自己留下了月亮的。顾凄歌说按常规应该是白天和黑夜一人一个,太阳和月亮不是反了吗。沈知意想了想,说不对,你是我的太阳,所以太阳是你,月亮是我。月亮自己不发光,月亮的光是太阳给的。说完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耳朵尖先红了,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被烫了一下,说忘了这是刚倒的热水,然后跑去喝凉水了。
再然后是情侣手机壳。沈知意在网上挑了三天,货比十几家,最后选了两款——一款白色一款棕色,拼在一起是完整的星空图案,中间有一条弧形的接缝,合起来就是银河。她说白色代表顾凄歌的头发,棕色代表她的头发,拼在一起就是她们的名字。顾凄歌问她什么名字,她说“牛奶巧克呀”。她把手机壳换好之后,把两只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很久,然后转头问顾凄歌好不好看。
顾凄歌说好看。
沈知意说,那你笑一下。
顾凄歌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含蓄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连白色的睫毛都跟着弯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沈知意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说你现在越来越会笑了是不是我教的。顾凄歌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头闻了闻沈知意的头发——百合花的洗发水味道,很淡,很甜。她闭上眼睛,想,原来这就是女朋友。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问也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不用害怕天亮。因为她也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像窗台上那盆野草的叶子,不知不觉越叠越多。野草已经长出了第十六片叶子,顾凄歌每长出一片新叶子就在台历上画一个小圈。咖啡店的拉花她学会了三种新的图案——爱心,郁金香,和一片简单的枫叶。数学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班主任在讲台上表扬她的时候,沈知意在下面带头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然后,复查的日子就到了。
距离上一次去看精神科医生,已经过了整整半年。
那天是周六。沈知意比顾凄歌醒得还早,坐在床边把复诊单、病历本、上次的处方单、医保卡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里,检查了三遍。出门的时候她甚至忘了赖床,提前十分钟就站在玄关等她,手里拎着装了温水的保温杯和她没来得及吃的早餐。
“你不用紧张。医生上次说坚持吃药就能好。这半年你一次都没断过,每天都在吃。肯定会更好。”沈知意一边帮她整理围巾一边说,声音很稳,动作很轻。
顾凄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才紧张。”顾凄歌说。
“我才不紧张。”沈知意把围巾的尾端塞进她外套领口,拍了拍,“走了。公交卡带了吗。纸巾带了吗。手机充满电了吗。水在保温杯里,饿的话我包里有饼干,草莓味的。”
“……你比我还像病人。”
“我是病人家属。”沈知意理直气壮地挽住她的胳膊。
诊室还是那个诊室。浅绿色的墙壁,窗台上的绿萝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老长一截,有几根已经爬到了窗框边缘。那张褪色的宣传画还在老地方,上面写着“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气——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金黄的花瓣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地。
医生翻看着顾凄歌的复查记录,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她用笔尖点了点某一行数据,又翻回去对照了一下半年前的记录,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叠。
“从各项指标来看,你的恢复情况比我预期的要好很多。”医生的语气带着温和的赞许,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笑容里微微加深,“这半年你的服药依从性非常高,症状发作的频率也显著降低。上次你说的那些‘恍惚感’,现在大概多久出现一次?”
“最近一次是……两周前。”顾凄歌想了想,说,“只有几分钟。比以前轻很多。”
“那就对了。”医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处方单递过来,“按照目前的速度,你的精神问题将在未来半年内彻底解决——也就是今年的十月。当然,药还是要继续吃满疗程,不能因为症状减轻就擅自停药。十月之后,如果复查确认稳定,就可以逐步减少药量了。”
顾凄歌接过处方单,低头看着医生那几行潦草却有力的字。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是什么感觉——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沈知意是谁,还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一段长达十年的记忆。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害怕医生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现在她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病快好了,而是因为不管病好不好,沈知意都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病好的那一天,她要和沈知意一起把那些遗失的记忆全部找回来,一块都不许少。
“谢谢医生。”她说。
沈知意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她。她看到顾凄歌推门出来,立刻站起来,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有点变形,洒了几滴水在手指上。她的表情和平时的明朗不太一样——嘴唇抿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结果,又不敢主动开口问。
“怎么样。”她问。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顾凄歌把处方单递给她看,“半年内可以彻底解决。大概十月份。”
沈知意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久到候诊区另一位患者从她身边经过,久到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一阵,久到顾凄歌以为她在哭。但沈知意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眼睛有点亮,亮得过分,像是把一整片星空都收进了眼眶里。她伸手把顾凄歌的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其实围巾根本没有乱,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把她的手握住,牵着她往外走。
“走吧。回家。今晚做顿好的。庆祝你即将完全康复。”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沈知意掌勺,顾凄歌打下手。红烧排骨的糖色这次炒得刚刚好,番茄炒蛋的酸甜比例堪称完美,青椒肉丝的青椒终于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沈知意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她有史以来厨艺的最高峰,以后能不能超越就看天意了。顾凄歌尝了一口,说确实比之前好吃。沈知意就笑了,笑了很久,笑到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洗了碗,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沈知意的头靠在顾凄歌的肩膀上,腿蜷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笑话,观众在笑,但沈知意没有在看。她的手攥着顾凄歌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顾凄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顾凄歌转过头。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台灯的暖光里像融化的蜂蜜。那双眼睛里此刻装满了东西——有开心,有期待,但更多的是顾凄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它太深了,深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井口却在笑。
顾凄歌没有说话。她侧过身,托着沈知意的后颈,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这个吻不长,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的嘴唇是微微凉的,沈知意的嘴唇是温热的,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那是她们的初吻。没有烟花,没有音乐,没有电影里那些浪漫的背景。只有客厅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台上那盆野草安静摇曳的影子。
吻完了。沈知意还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动。然后她睁开眼睛,对顾凄歌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顾凄歌的手指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在刚才那个吻里彻底决了堤。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想控制住自己,但根本控制不住。
“哭什么。”顾凄歌轻声问,用拇指帮她擦眼泪。擦掉一滴又流下一滴,擦掉一滴又流下一滴。
“没有,我就是——”沈知意的声音哽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顾凄歌的胸口,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就是太开心了。医生说你会好的。顾凄歌,你会好的。你真的会好的。”
顾凄歌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她知道沈知意在哭什么——这半年来,每一次去拿药,每一次看到沈知意在候诊室里等她的背影,每一次半夜惊醒发现沈知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守着她,她就知道,这个病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沈知意也病了。沈知意的病是害怕失去她。而今天医生说,你不会失去她了。所以沈知意哭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终于可以把害怕放下来的眼泪。
过了很久,沈知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顾凄歌怀里退出来一点,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她抬起头看着顾凄歌,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干净得像是雨后初晴的夜空。
“顾凄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等你病好那天——就是医生说的,今年十月——”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目光却毫无闪躲。她就那样看着顾凄歌,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嘴唇动了动,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完了,“等你病好的那天,我们就结婚吧。”
顾凄歌愣住了。
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模糊的背景音乐和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钟摆摇晃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顾凄歌的心上。
“我知道这很突然。”沈知意没有等她回答,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说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认认真真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但我不想等了。我本来想等你大学毕业,等我找到工作,等我们存够钱,等所有事情都准备好。可是今天在候诊室等你的时候我在想——我等什么呢。我已经找了你那么久了。从孤儿院分开到现在,找了快十年。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和你住在一起了,终于——”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马上又续上了,“终于敢说我爱你了。我不想再等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了很久了。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那天就在想。从我搬到公寓的那天就在想。从我们去山上看雪的那天就在想。从我写许愿牌的那天就在想——”
“十月。”顾凄歌忽然开口。
沈知意愣住了。
“医生说十月会好。”顾凄歌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那就十月。”
“你答应了?”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水。
“我答应了。”
沈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委屈的,不是害怕的,是那种在心里存了很久很久的期待,终于被另一个人轻轻地、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头埋回顾凄歌的怀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在笑。哭和笑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沈知意的声音——她特有的、从不安和幸福同时交织而成的颤抖的呼吸。
“十月。”沈知意说,声音闷闷的,从她胸口传出来,“十月很好。不太冷也不太热。我们可以穿两件好看的裙子。不用去什么大地方,就在院子里。让年糕来,让小熊也来。窗台上的野草就是我们的证婚人。”
顾凄歌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抱着她。窗外的月亮和半年前她们在医院时的月亮是同一轮,也和新年前夜她们在楼下放烟花时的月亮是同一轮,也和山上泡温泉时的那轮月亮是同一轮。月亮的阴晴圆缺,人的悲欢离合,她都经历过来了。而现在,她怀里抱着沈知意,沈知意怀里抱着她。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很少哭。上一次哭还是在生日那天,沈知意告诉她真相的时候。但今天她又哭了。不是难过,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她有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了。不是一个模糊的“以后”,而是一个具体的、确切的、有明确时间的十月。那个未来里有沈知意,有这间小公寓,有窗台上那盆永远不放弃生长的野草。这就是她的家,她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