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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表白 ...

  •   沈知意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再躲进卫生间,而是走过来,一把抓住顾凄歌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她把金牌小熊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熊的耳朵,把红丝带绕在指尖上缠了好几圈。她低着头,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那个男生,”沈知意吸了一下鼻子,“长什么样。”

      “不高。戴眼镜。高一的。”

      “帅吗。”

      “没注意看。”

      沈知意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小熊的耳朵揉得皱巴巴的,然后又用手掌把皱褶抚平。她的手指在小熊胸前的金色奖牌上停留了片刻,那枚奖牌是她在商场闯关赛后亲手系上去的,红丝带的结还是她当初打的那个蝴蝶结,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写情书给你。”沈知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自然,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东西,“写情书就是喜欢你。以后还会有别人喜欢你。你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还会拉花,以后喜欢你的不止他一个。说不定哪天你也会喜欢上别人。毕竟你只是在孤儿院太孤单了,你并不一定非要喜欢——”

      “沈知意。”顾凄歌打断了她。她很少打断沈知意说话,这是极少数的一次。

      沈知意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还捏着小熊的耳朵,捏得指节发白。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窗台上那盆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十三片叶子全部舒展开来,安静地见证着这个夜晚。

      “你看了那个信封上的字吗。”顾凄歌问。

      “看了。写得比我好看。我的字一直是歪的。”沈知意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其实我没跟你说实话——我不只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是因为找不到你才找了那么久,不是因为说好了永远不分开。是因为……”她的手指在发颤,“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你不理别人只理我的时候,我会开心一整天。后来我被领养走了,坐在那辆车上回头看,你没有哭,我哭了很久。在养父母家的第一个晚上没睡着,在想你有没有想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爬出来,带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重量。“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那种感觉是什么。我找了你那么久,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朋友——是因为我需要你。只是你。如果是别人收到这封情书,我会八卦地问是谁写的。但那是你——是顾凄歌——我就觉得好难过。不是怕你喜欢别人,是怕那个对你好的人不是我了。怕你有一天会发现,其实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可以对你好,比我好,比我正常,比我会说话。我怕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我怕我只是你唯一的选择。因为你太孤单了,所以才会觉得我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孤单了呢?如果有更多的人围在你身边呢?你还会不会、还会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顾凄歌,眼眶里的水光终于盛不住了,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手擦,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把小熊抱得更紧了,紧到小熊脖子上那枚金色奖牌嵌进了她的指缝里。

      顾凄歌伸手把她拉过来。不是那种试探的、犹豫的拉,而是一把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还湿着的发丝。沈知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她的后背衣服攥得很紧,像是在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顾凄歌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沈知意的眼泪浸透了。温热的眼泪渗过棉布,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还记得我们去看房那天,你对房东说了什么吗。”顾凄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哭了很久的孩子。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肩窝里抽噎。

      “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你的吗。”

      沈知意没有抬头,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没有回答。你当时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我回答你。”顾凄歌说。她顿了一下,感觉到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从心底里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你是我所有的选择里唯一想要的。如果我有很多选择——不管有多少个——我都会选你。”

      沈知意从她怀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阳光灿烂的沈知意。但她的眼睛在泪光里亮得惊人,像是一整个星空都被泪水洗过,所有的星辰都重新亮了起来。

      “这算是表白吗。”她问。

      “算。”顾凄歌说。

      “那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

      “不会。”顾凄歌说。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沈知意散落在耳边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划过她的耳垂,停在她的脸侧。她的掌心贴着沈知意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一滴还没落下的眼泪。

      “没有什么如果。你不会不在。我不会让你不在。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离开我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会找到你。像你找我那样。找很久也没关系。”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把茶几上那个还没拆开的白色信封拿过来,在顾凄歌面前晃了晃。“那这封情书怎么办。人家写了半天,总得给个回复。不然人家太可怜了,被拒绝都不知道。”

      顾凄歌想了想,说:“明天我回他。就说——谢谢,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叫沈知意。”

      沈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回顾凄歌的肩窝里。她把金牌小熊夹在两个人之间,小熊的鼻子顶着她锁骨的位置,硬硬的,但她没有挪开。她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了”,声音又带上了鼻音,但这次不是委屈的鼻音——是那种拼命忍着笑却忍不住的鼻音。眼泪还在流,但笑声也压不住了,两种矛盾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又哭又笑的、奇怪但真实的沈知意。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窗台上那盆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茶几上那盘热了两遍的青椒肉丝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番茄炒蛋的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无声地播放,字幕一行一行地滑过去,主持人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嘉宾们笑成一团,但此刻没有人需要那些无关的笑声。窗台的野草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子——第十四片,嫩绿的叶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沈知意闷在她肩窝里问。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沈知意说。然后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种她独有的、阳光穿过晨雾一样的笑容。“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顾凄歌低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她想起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是在教室的讲台上,沈知意站在逆光里,眼睛扫过全班,落在她身上,停了半秒。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转校生对新同学的好奇。那是沈知意在找到她之后,站在那里,用尽全力忍住了没有当着全班的面冲下来抱住她。这双眼睛从第一天起就在对她说话,说了很久很久,说了好多好多句,只是那时候她还听不懂。

      “想清楚了。”顾凄歌说。她慢慢低下头,在沈知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沐浴露的淡香。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女朋友。唯一的。”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牌小熊胸前的奖牌上。但她嘴角的那个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深到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窝。小熊安静地坐在她们的膝盖中间,被四只手同时轻轻抱着,脖子上那块金色奖牌被泪珠洗得闪闪发亮。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之间缓缓穿行,把温柔的清辉洒满了整个房间,洒在茶几上没有拆封的白色信封上,洒在空了的盘子上,洒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先是各跳各的,节奏不同;然后慢慢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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