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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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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情书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古诗词鉴赏,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意象”“情感”“借景抒情”之类的关键词。顾凄歌低头做笔记,白色的睫毛在课本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知意坐在她旁边,表面上也在写笔记,实际上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和她画在数学课本封面上那朵一模一样。她每隔几分钟就偏头看一眼顾凄歌,确保她的笔还在动,确保她的眼睛没有那种恍惚的、隔着一层纱的表情。顾凄歌的药已经吃了快五个月,那种恍惚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周几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每次发作的时候,顾凄歌会觉得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像是有人在现实的画布上泼了一层水,所有色彩都在缓慢地洇开。她会停下手里的事,用力眨眼睛,手指攥紧衣角直到指节发白。每当这个时候,沈知意就会靠近她,把自己温热的掌心覆在顾凄歌冰凉的手背上,不说话,只是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温度。但今天没有发作。今天顾凄歌状态很好,笔记写了两页纸,下课铃响的时候甚至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放学后的校园有一种独特的喧嚣——有人往操场跑,有人挤在小卖部门口买零食,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新的通知。顾凄歌和沈知意一起走到校门口,沈知意往左拐是回公寓的方向,顾凄歌往右拐是去咖啡馆的方向。
“今天店里忙不忙?”沈知意问。
“还好。林姐说最近傍晚客人比较多。”
“那你记得吃饭。不要忙起来就忘了。”沈知意把她的书包带子拽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近半步,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榛子味的,大概是中午在学校小卖部买的。“饿了先垫一口。”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都可以不是一道菜。”沈知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算了,我自由发挥。”
她们在十字路口分开。顾凄歌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站在路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暖橙色。沈知意冲她挥挥手,意思是“快走快走别迟到了”,然后又比了一个“记得吃巧克力”的手势。顾凄歌点了点头,转身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咖啡馆周三下午的客人不算多。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在敲笔记本电脑的男人,角落里有一对母女在吃蛋糕。顾凄歌换上工作围裙,站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拭咖啡机的蒸汽棒,一边听林姐讲咖啡豆的产区区别。林姐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声音很温柔,教她分辨不同咖啡豆酸度和苦度的差异,教她用蒸汽打奶泡时如何让牛奶在拉花缸底部均匀地打旋,教她焦糖拿铁上面那层焦糖需要喷枪在表面慢慢走两遍才脆而不苦。顾凄歌学得很认真。她喜欢这份工作——安静,有咖啡香,可以学技能,工资也比便利店高。更重要的是,她每次学会一种新的拉花图案,就会想着下次沈知意来的时候可以给她做一杯。
她正低头洗滤杯的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沈知意——是一个没怎么见过的男生。穿着高一校服,个子偏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很紧张,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推开这扇门。他走到吧台前,没有看菜单,而是直接看着顾凄歌。手指在吧台边缘扣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你好。”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好。想喝什么?”顾凄歌问,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顾客一样。
“不是——我、我是来找你的。”男生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顾凄歌收”,字迹工工整整,像是誊抄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然后他鞠了一躬——鞠得太猛了,额头差点撞到收银机上——转身就跑了。风铃被他撞得叮铃铃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顾凄歌愣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洗了一半的滤杯。她低头看着吧台上那个白色信封,没有立刻去碰。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哟,情书”,然后笑着走开了。顾凄歌把滤杯放回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把信封装进了围裙口袋里。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东西。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也收到过类似的纸条,但那些多半是恶作剧——写着“我喜欢你”然后旁边画一个鬼脸。她把那些纸条都扔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男生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决定先带回去,看看再说。
晚上九点,顾凄歌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字幕一行一行地滑过去。茶几上摆着两盘菜——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米饭。沈知意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手里抱着那只金牌小熊,下巴搁在小熊的脑袋上。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只是抱着小熊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茶几上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间——从某种空茫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游荡的眼神,迅速切换成了平时那种笑容。但那个笑容只浮在表面,没有深入眼底,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膜,一碰就会散。
“回来了?”沈知意的声音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轻快一点,说着她就站起来去厨房热菜。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顾凄歌站在玄关换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今天确实有点累——咖啡馆傍晚来了一大批客人,她连续做了十几杯咖啡,手腕有点酸,脑子也转得比平时慢。她把书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脱下外套的时候,围裙口袋里那个信封掉出来,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掉了?”沈知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
“没什么。”顾凄歌弯腰去捡。但沈知意的动作比她快——她已经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了,弯腰把那封信捡了起来。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指捏在信封边缘,捏得很轻,但指尖微微发白。“顾凄歌收”——四个字,工工整整的蓝色圆珠笔字迹,一看就是个认真的男孩子写的。
“这是什么?”沈知意问。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头。
“今天咖啡店来了个男生,塞给我的。还没看。”顾凄歌说。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还没看,也不知道信封里写了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菜放到茶几上,然后把信封还给顾凄歌,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泄。“那你看吧。我先去洗澡。”她说完就转身走向卫生间,路过沙发的时候把金牌小熊放回原位——端端正正地摆好,让它面对电视机坐着。她背对着顾凄歌,看不清她的表情。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然后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但不是洗澡那种哗哗的水声——是那种把水龙头开到最小、细细的水流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什么。
顾凄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拧了一下。她没有拆开信封,而是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水声停了。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下。“沈知意。”
“我在洗澡。”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有点闷,带着一点鼻音。
顾凄歌沉默了几秒。她听出了那个鼻音——不是洗澡的热气熏的,也不是感冒。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拆。然后她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等着。她知道沈知意不是在洗澡,她也知道沈知意知道她知道。但有些话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不那么明亮的角落才能说出口。她等着。
卫生间里的水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有时候是龙头流水的声音,有时候是她捧水洗脸的声音,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闷的安静。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沈知意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尾还在滴水,肩膀的布料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痕。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眼眶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几簇粘在一起,像被雨淋过的蝴蝶翅膀。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还没拆开的信封,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顾凄歌。
“你没看?”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看。”顾凄歌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